誰能想到,後來的日子裡,這六樓成了最大的麻煩。過了疫情那兩年,南城的房價漸漸降了,小區對面新蓋的商品房帶電梯,單價比她買這老樓的時候還低。有回她送陳嘉樹去小區門口的輔導班,看見新樓裡的住戶推著嬰兒車,不用費勁兒就能進單元門,手裡提著的購物袋塞得滿滿當當,腳步都不帶停的。她站在路邊看了會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著,又酸又澀。
現在趙麗麗每次去菜市場,都得精打細算。買蔬菜只買當天夠吃的,多了拎不動;肉要麼讓攤主切成小塊,分裝在保鮮袋裡,要麼乾脆讓陳晨下班順路帶回來。最犯怵的是買重東西,上次陳晨出差,她想給孩子買箱牛奶,在超市貨架前轉了三圈,還是放下了——那箱牛奶看著不重,可一想到要扛上六樓,她就沒了底氣。連蘋果都不敢多買,三個就夠了,再多一點,胳膊就得酸半天。只有陳晨在家的時候,她才敢放開了買,大西瓜。大米。食用油,一股腦往購物車裡塞,反正有陳晨扛上樓。
陳晨也累。他在一家機械廠上班,每天扛著工具箱在車間裡轉,下班回來還要扛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爬樓。有回趙麗麗半夜起來喝水,看見陳晨坐在玄關的小板凳上,揉著膝蓋嘆氣。她心裡不好受,想說“以後別買這麼多重東西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家裡兩個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牛奶。雞蛋。水果哪樣都不能少。
夏天爬樓最遭罪。樓梯間沒窗戶,密不透風,剛往上走兩步,汗就順著額頭往下淌,後背的衣服很快就溼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有次趙麗麗買了串葡萄,爬到五樓的時候,葡萄汁混著汗水滴在樓梯上,她沒注意,差點滑倒。從那以後,夏天她儘量避開中午和下午最熱的時候出門,要麼大清早去買菜,要麼等太陽快落山了再下樓扔垃圾。
冬天也不好過。樓梯間的窗戶關不嚴實,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疼。要是趕上下雪天,樓梯上會結一層薄冰,她得扶著欄杆,一步一步慢慢挪,生怕摔著。有回陳嘉樂非要下樓堆雪人,她陪著孩子下去,回來的時候,陳嘉樂走在前面,腳一滑差點摔了,幸好她眼疾手快拉住了孩子。從那以後,冬天她再也不敢讓孩子單獨下樓。
快遞也是個麻煩事兒。小區門口的驛站離單元樓還有段距離,要是買的東西輕,她還能咬牙扛上來;要是遇上大件,比如孩子的書桌。換季的被子,她只能讓快遞員放在驛站,等陳晨下班回來取。有時候快遞堆在驛站裡,她想著“明天再去拿”,結果一忙就忘了,直到驛站發來“快遞即將超時”的提醒,才急急忙忙跑下去。有次她買的床單被罩在驛站放了五天,取回來的時候,包裝袋上都落了一層灰。
趙麗麗偶爾會站在客廳的窗邊往下看。窗外能看見小區裡新蓋的那幾棟電梯樓,米白色的外牆,亮堂堂的窗戶,單元門口總有住戶進進出出,推著嬰兒車的老人。提著購物袋的年輕人。背著書包的學生,一個個都輕鬆自在。她心裡忍不住嘀咕:“要是當初買了那棟樓,現在也不用這麼費勁了。”
不過嘀咕歸嘀咕,她很快又會勸自己:2018年能在南城安個家就不容易了。那時候她和陳晨剛結婚沒幾年,手裡的積蓄不多,雙方父母也幫不上多少忙,能買下這兩居室,已經花光了所有力氣。剛搬進來的時候,她還特意買了幾盆綠蘿,放在陽臺和客廳,看著綠油油的葉子,心裡滿是歡喜。現在綠蘿長得枝繁葉茂,順著陽臺的欄杆往下垂,成了家裡一道小小的風景。
日子久了,趙麗麗也慢慢習慣了爬樓。她把每天爬樓當成鍛鍊,剛開始爬三樓要歇,現在爬到四樓才需要停下來喘口氣。有時候陳嘉樹放學回來,會跟她比賽爬樓,孩子精力旺盛,一口氣就能爬到六樓,她跟在後面,看著孩子的背影,心裡又欣慰又有點羨慕——年輕就是好,爬樓都不費勁兒。
家裡的兩個孩子也很少下樓。陳嘉樹今年上四年級,馬上就要開學了,暑假作業還有一大半沒寫完。趙麗麗每天都盯著他寫作業,可陳嘉樹總愛磨蹭,一會兒說要喝水,一會兒說要上廁所,半天寫不完一頁。有次趙麗麗急了,把他的作業本摔在桌子上:“再這麼拖下去,開學老師該批評你了!”陳嘉樹低著頭,小聲說:“媽,我不想寫,樓下的小明都在樓下玩呢。”趙麗麗心裡一軟,可還是硬著頭皮說:“不行,作業必須寫完,等你寫完了,媽陪你下樓玩。”
陳嘉樂還好,還不到上一年級的年齡,不用寫作業,每天在家要麼搭積木,要麼看動畫片,偶爾纏著趙麗麗陪她玩捉迷藏。趙麗麗要是有空,就陪孩子在客廳裡玩一會兒;要是忙著做飯或者收拾家務,就讓陳嘉樂自己玩。有次陳嘉樂跟她說:“媽,我想下樓玩滑梯。”趙麗麗摸了摸孩子的頭,說:“等爸爸回來,讓爸爸陪你下去好不好?”陳嘉樂點點頭,可等陳晨回來,要麼是晚上了,要麼是陳晨太累了,最後還是沒去成。
昨天下午,陳晨下班回來,手裡拎著一個大紙箱。趙麗麗問他是什麼,陳晨笑著說:“給你買的跑步機,以後你不用下樓,在家就能鍛鍊了。”趙麗麗開啟紙箱,看著嶄新的跑步機,心裡又暖又酸。她知道陳晨是心疼她爬樓累,可她也知道,這臺跑步機不便宜,又是陳晨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
晚上吃完飯,陳晨把跑步機組裝好,放在陽臺。趙麗麗試著在上面走了一會兒,風從陽臺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外面老槐樹的清香。她看著客廳裡,陳嘉樹在寫作業,陳嘉樂在搭積木,陳晨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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