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王熙鳳掃雪拾靈玉  賈寶玉折梅悟塵緣

轉瞬便是寶玉大婚吉日，一夜大雪落至東方破曉，天地換一番筆墨，長空一痕淡碧，千樹老枝墨色如黛，漫園厚雪素白無垠，櫳翠紅梅點點殷紅。

前夜朔風呼嘯，鵝毛大雪整整落了一整夜，天光初亮時分，整座大觀園、寧榮兩府的甬道穿堂、亭臺樓閣，盡數被尺許厚白雪封蓋，人跡罕至，萬籟俱靜。只因今日是寶玉迎娶寶釵吉期，府中舊僕大半離散，餘下老弱婦孺、尋常小廝盡數被遣出來掃雪開路，各處階沿、行禮長道皆要清掃乾淨，好鋪設紅氈，迎接新人儀仗。王熙鳳一身素布棉袍，頭上只挽簡單髮髻，不戴半點珠翠，親自執竹帚立在穿堂階前督率眾人，趙姨娘攜賈環各持一柄粗笤帚，縮著肩頭躬身，在低窪雪地裡一下下費力掃動，凍得指尖通紅，口中不住呵著白氣。

鳳姐目光緩緩掃過階前厚厚積雪，忽覺帚下觸到一塊溫潤硬物，連忙停住動作，輕輕拂去表層雪沫，一枚瑩潤通透、通體光華的通靈寶玉靜靜埋在雪下，正是一年半前府中翻遍各處、遍尋無蹤的那塊命根子。她心中一動，面上半點波瀾不露，不動聲色將玉攥緊，悄悄揣入貼身衣襟，抬眼看向身側母子，面上淡淡浮起一層溫和笑意，緩聲開口：“這一段階前雪掃得齊整利落，倒是誰出力最多？”

趙姨娘一聽似是誇讚自己，連忙丟下笤帚，快步趨上前陪笑道：“是我帶著環兒，從四更天便在此處清掃大半日，半點不曾偷懶。”

鳳姐聞言面上笑意頃刻斂去，自懷中緩緩托出那枚通靈寶玉，玉身在冬日天光下瑩瑩發亮，遞到二人眼前，語聲冷了幾分：“此玉遺失一載有餘，當年闔府上下翻箱倒櫃，連犄角縫隙都尋遍，半點蹤跡全無，偏偏今日你母子清掃的雪堆底下翻將出來，倒要問問你們，當初藏在何處？今日方才肯露？”

賈環本就天性怯懦，素來懼怕鳳姐，此刻被一語戳破隱秘，雙腿頓時軟了半截，支支吾半晌，方才慌慌張張脫口坦白：“是那日姨娘趁亂收起來藏了。她說通靈玉是寶玉性命根本，只要玉不在身，寶玉便神志昏亂，說是對我有些好處。”

一句話落地，趙姨娘瞬間面如死灰，渾身寒雪似都浸透骨肉，垂首立在白雪之中，半句辯解也無從出口。鳳姐至此全然摸清她陰毒心思，竟是想借失玉長久加害寶玉，險些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也不便當下發作，只吩咐身旁管事媳婦，先將二人帶去西側偏院看管禁足，待今日大婚全部禮畢，再細細清算前塵舊事。她指尖摩挲懷中寶玉，並不急於立時拿出，打算待到行禮前庭，人多眼亮之時再親手奉上。

園中深處櫳翠並未全然空寂。妙玉雖早前被逼遷別處，卻留下一位鬚髮皆白老尼常年駐守庵中，另有兩名年少小道姑隨侍左右，日日焚香擊魚，打理千株紅梅。風雪漫天之時，老尼獨坐禪房，手中木槌輕叩木魚，一聲聲清泠綿長，音色空遼淡遠，依稀帶著當年癩頭和尚所持法器的沈寂餘韻，穿過重重院牆風雪，悠悠飄入梅林深處。千樹紅梅經一夜寒雪相催，盡數綻開花苞，殷紅花瓣裹著細碎冰碴，冷香浸骨，隨風漫遍山間曲折小徑，白雪、墨枝、碧空、豔花四景相融，與府內滿堂紅喜遙遙相隔，自成一片清冷天地。

寶玉一身嶄新大紅大婚吉服，未帶茗煙、麝同一眾隨從，獨自踏碎積雪緩步走入梅林。雪絮無休無止，輕飄飄落在他肩頭、衣襟、髮梢，一身刺目的硃紅喜袍覆上層層霜白，冷暖撞在一處，身影愈顯孤寥。他靜靜立在梅枝之下，抬眼望著滿樹繁花，昔年同黛玉踏雪折梅、櫳翠庵圍爐聯詩舊事盡數湧上心頭，那句“凍臉有痕皆是血”猶在耳畔；如今梅樹年年盛放，瀟湘妃子早已埋骨金陵花丘，天人永隔，舊夢只剩殘影。

耳畔木魚聲聲往覆，老尼誦經低淡之音隨風雪漫來，寶玉靜立良久，心頭鬱結層層翻湧，恍惚間少年時燈下批註《南華經》的字跡清晰浮現在眼前。彼時他心性偏激，認定世間情愛皆是纏縛羅網，落筆直言釵、黛、群芳盡是擾心羈絆，一心只求拋卻塵緣、遠離悲歡。歷經失玉瘋癲、黛玉仙逝、抄家牢獄、骨肉離散一重重磨難，此刻聽禪音、觀雪梅，心中層層桎梏方才緩緩鬆動，一點清明慢慢滋生。

莊子齊物之理，至此方才讀懂幾分。

執念瀟湘一晌相思，日夜放不下，是空；順承世俗禮法，完金玉婚配，亦是空。

。空是亦，緣良玉金羨稱人人人世，良溫品釵寶；空是，冷俱夢舊塵前，土塵南江於歸魂芳縷一玉黛

。空是亦，生餘守孤，纏牽意無；空是，離別有終，守相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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