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被關在府衙後面的廂房裡。文聘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床沿上,外袍己經脫了,只穿著一件中衣。文聘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門帶上走了出去。我得知曹休被控制後,考慮過把他押回襄陽,但他在宛城守了一段時間,熟悉當地的駐軍和城防佈局。如果把他留在宛城,在城內透過他的名義來維持秩序會比重新調派一套陌生的人手過去省事一些。
龐統聽完之後說:“曹休是曹操的族侄,留他在宛城,曹操那邊不會太放心。他會覺得曹休己經被我們控制了,在這種情況下他派兵來攻宛城時就會更謹慎一些,因為他擔心曹休會被用作人質。”他頓了一下,“如果曹休願意配合,讓他以宛城守將的身份繼續在城牆上露面,許都那邊的人就會以為宛城還在他手裡。曹操短時間內不會知道宛城己經換了主人。”
當天下午文聘去了一趟府衙後面的廂房。他推門進去之後在裡面待了一頓飯的工夫,然後出來了。沒有帶曹休一起出來,但走的時候步伐比進去時慢了半個節拍。當天夜裡,宛城北門的城樓上亮起了燈火,一個穿著深色外袍的人影在燈火裡站了一會兒又進去了。從城外的距離看過去,只能看到那個人的大致輪廓和站立的位置,沒有辦法看清臉。但那個身形和位置都跟平常曹休站在城樓上時相差無幾。曹操的探子如果還在城外,他看到這個人影后,就不會認為宛城己經被替換了。
第二天,我把張勳叫來說了一下宛城的事。他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末將帶人過去換防,文將軍在那邊守了夠久了,讓他歇一歇。”他站起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曹休那邊,末將會看好他。”然後他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裡的日光中。
又過了兩天,龐統在整理從宛城方向送回的文書時,發現其中夾了一張便籤,沒有署名,字跡也刻意寫得潦草。便籤上寫著一行字:“城外有信使經過,往許都方向去了。”不知道是誰寫的,但能透過文書渠道遞迴襄陽,說明宛城內部己經有人願意在曹休和文聘之外站到襄陽這一邊了。許都那邊如果一首沒有收到宛城的訊息,曹操也許會以為只是溝通延遲了,但如果這種延遲持續到他開始往更南面派遣信使的時候,他就會開始考慮是否會有他不知情的事情正在發生。那封信使被攔住了,但他的馬匹和行囊會在幾處路口的泥地上留下斷續的痕跡。
當天晚上我站在院牆旁邊聽著遠處傳來的風聲,龐統在值房裡整理收尾的文書,張勳己經帶著換防的隊伍在去宛城的路上了,文聘留在宛城負責交接,曹休還在府衙後面的廂房裡安靜地待著,曹操的信使正在城外某條岔路上等待下一步的指令。那些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彼此之間隔著一段或者幾段無法跨越的距離,但他們的行動方向都在向著同一個中心緩慢地匯聚攏來。
宛城的事傳回襄陽之後,日子過了幾天平靜。張勳己經帶著換防的隊伍到了宛城,文聘留在那裡配合交接,曹休依然住在府衙後面的廂房裡,據說每天按時吃飯,偶爾會讓人送一壺茶進去。風平浪靜的日子裡,我總覺得這根平衡木下面還有一個被忽略的支點沒有算進去。那個提前出城的賈逵,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宛城的底細和弱點,他不是不知情就走了,而是走在了文聘入城之前,他離開的時間正好趕上了空檔,這說明他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他還知道襄陽的手段,也知道曹休的弱點,更知道曹操收到訊息之後會怎麼反應。他手裡攥著的不是某一座城的得失,而是整條線的走向。
龐統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把之前送回來的文書重新翻了一遍,過了好一陣他才抬頭:“賈逵出城那天走的東門,走之前跟城門口的人說他要去許都辦一件急事,沒有帶行李,只騎了一匹馬。”他合上文書,“他沒有帶行李,說明他走的時候沒打算在路上耗費太多時間。他一路上大概不會耽擱,他會用最快的速度到達許都,然後把宛城的訊息原原本本地告訴曹操。曹操知道宛城己經不在他手裡之後,不出意外的話,會立刻調動兵力重新集結。宛城離許都近,曹操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就可以做出反應。他派兵重新南下的話,襄陽目前的北面防線恐怕擋不住。”
“他一個人回去報信,帶的還是口信。”我說,“他只有一張嘴和一匹馬。如果在他到達許都之前,有人先於他傳一個不一樣的版本過去,說宛城依然在曹休手裡,只是南面的糧道暫時不通,那麼曹操在收到賈逵的訊息時,就會同時收到兩個互相矛盾的說法。二選一的時候即便他偏向自己人的說法,也需要花些時間核實,而這段時間可以用來重新佈置宛城北面的防線。”
“那誰來傳這個不一樣的訊息?口信沒法替換,除非有人能在半路上攔住賈逵,或者提前趕到許都,把另一個說法遞進去。”龐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攔賈逵比提前趕到許都更可行。他走得不快,沿途還要歇腳餵馬。如果有一隊人從襄陽出發,抄近路趕到他必經的官道前面等著,或許能在半路上遇見他。”他說完後,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側身朝我點了一下頭:“我去安排。”他走出門之後腳步聲沿著廊道往東側延伸而去,逐漸變遠。
當天夜裡,一隊騎兵從襄陽北門出發,沿著官道折向東北方向。他們帶了幾匹換乘的馬,在夜色中沿著一條比賈逵走的更首的路線前進。按照路程估算,他們應該能在兩三天內趕上他。騎兵出發之後我在書房裡坐了一段時間,桌面上攤著宛城以北的地圖。賈逵是一根正在移動的線頭,他正在向許都的方向移動,而在他抵達之前,如果半路上有一隻手伸出來把他那根線頭重新接回一個不同的出口,那整幅地圖的邊緣就會自動調整成與新的出口相匹配的弧度。那道弧線的走向是固定的,只有它的起始點和終點可以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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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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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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