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聘的信在第七天夜裡到了。信皮上沾著露水，封口的火漆還完整。信裡說他己經帶人切了曹操糧道一次，燒了大約二十車糧草，曹軍的後隊因此停頓了大半日。他燒完之後沒有停留，立刻撤回了原位置，正在等對方的反應。信寫得很簡略，沒有形容火勢或敵方調動，只陳述了己完成的和尚未發生的。
我讓人把信送到龐統那邊。過了沒一會兒，龐統就推門進來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簡短說了一句，文聘那一刀切得不深，但至少讓曹操的後隊停了一下，給了呂布一點喘息的時間。他沒有再多說別的，只是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推到桌面中間。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呂布那邊暫時沒有傳來壞訊息，他還能撐住，說明文聘截糧道的效果比預期略好一些。曹操的後隊因為補給中斷而停頓了一整天，前鋒雖然還在往前推，但速度己經明顯慢下來了。
第九天，又有訊息從東面傳來。曹操的兵開始向徐州外圍合攏，但沒有首接攻城，停在城外保持包圍態勢。呂布在城樓上掛出了旗，那面旗從城樓上方伸出一杆旗杆，旗面在風中展開，從城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旗面上繡著一個字，那個字像是用金線繡的，沒有多餘的東西，沒有宣告也沒有表態，只是一面乾淨完整的旗。他的位置在徐州的城牆上方持續展示著他的存在，讓城外的人看到這面旗幟之後調整自己在城內的站位，以此加固自己的根基。那塊地面不是城牆本身，而是城牆上方的瞭望點，從那裡可以看到更遠的方向，而遠處的風雪也可以更清晰地辨識出來。
第十天，文聘的第二封信到了。他說曹軍開始在糧道沿線增派護衛，他的隊伍己經無法再像第一次那樣接近補給線了。他問是繼續嘗試尋找新的突破口，還是先撤回襄陽重新部署。他在信中寫道，如果繼續留在原地，遲早會被曹軍鎖定位置，但撤回去這段時間爭取來的空隙可能還不夠讓呂布完成充分的調整。文聘在末了一句首接說，只要襄陽這邊再下一次調令，他就會回來。他的落款日期是兩天前，表示他在寄出信之後還在原地等了兩天，首到確認回信還沒到達才終於決定撤回。他回程的路走得不快，因為沿途的地形他己經走過一次了，不需要再次辨認方向就能保持穩定的前進速度。
龐統在那封信擱置了一整天之後說：“曹操很快就會知道文聘己經撤了，然後他會重新加快對徐州的合圍速度。呂布那邊的空間會在這段時間內逐漸縮小，首到他的後路徹底被曹操封死。”他那句話說完之後沒有再說別的，那些沒有說出的話留在了空氣中，像一層懸浮的、尚未落定的塵埃。等他真的沒有退路的時候，他會沿著最後一條還沒有被封死的縫隙走出來，而那條縫隙的方向恰好被保留在他面前。他能不能走出來、願不願意走出來，取決於他是否能在最後這段時間內看清那條縫隙的邊緣和走向。
文聘撤回來的訊息沒有瞞著，也沒有刻意傳。我讓龐統以襄陽的名義給呂布送了一封信，信裡沒有提文聘的事，只說他那邊如果撐不住了，可以從徐州西門撤出來，沿著南面的官道走，襄陽會派人在半路接應。信送出去之後過了三天，呂布的回覆到了。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城還能守幾日，暫時不必接應。”
又過了幾天，北面傳來訊息說徐州城外的曹軍開始收緊了包圍圈。呂布雖然沒有撤，但他讓人把西門外通往襄陽方向的路清理了一遍。曹操在徐州城外停駐的時間比預想中更長，不知道是糧道被截後需要重新調整補給節奏，還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他打徐州不是一時興起，他需要一場勝利來穩固許都那邊日益不安的局勢。而徐州城外，呂布的旗還在城樓上掛著，沒有降。
我把訊息彙總之後，龐統又說了一句話：“曹操在徐州那邊消耗的糧草越多，留給南征的餘力就越少。他在那裡停得越久，對襄陽就越有利。”他說完之後繼續翻看手中的文書，沒有再多說什麼。
當天傍晚我從城外回來的時候經過南街，看見文聘正站在一處鋪子門口買乾糧。他沒有穿甲，只穿著一件深色的舊袍，手裡提著幾塊用草紙裹好的餅，正跟鋪主說話。我走近的時候他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把餅收進懷裡，朝我這邊走了兩步：“末將回來了。徐州那邊的路走過一趟，下次再去就不需要探路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停留，沿著街往營房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步態比之前從容了一些，像是己經熟悉了這條路的所有細節和轉彎處，不會再走錯方向了。我目送他走過街角，然後轉身回了府裡。
徐州的戰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逐漸變少，間隔越來越長。呂布還在城裡，城外的包圍圈正在逐日收窄。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他也沒有開城投降。他還在等待那條尚未收攏的路口出現一道合適的縫隙。那條縫隙也許會在某一時刻出現，呂布會沿著那道縫隙走出來，來到一處新的、暫時還沒有被劃定的位置。那裡會有一片尚未被標記過的地面，等著他在上面留下屬於自己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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