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琮的信使在第五天夜裡出了長沙北門。斥候在城外官道邊蹲守，看見那人騎著一匹灰馬沿著官道往北去了。他沒有停留，一路沿著官道向隨縣方向奔去，大約是去往曹軍大營的方向。隨縣外圍的斥候在他經過隨縣後繼續跟了一段，首到那人消失在通往曹軍營地方向的夜色裡才返回。信送出去了。劉琮己經按照預想中的路線選擇了向曹操求助，而曹操只要收到長沙方面的求救訊號，就會開始考慮分兵南下支援的可能性。如果曹操真的派人南下，那麼他就需要同時維持隨縣方向和長沙方向兩條線的運轉。兩條線同時消耗糧草和兵力，後方補給線的壓力就會成倍增加。

我在去往長沙的路上走了兩天。經過幾處沿途提前踩好的節點時放慢了速度觀察地勢。龐統提前選定的幾個山口和岔路比地圖上看著更窄，兩側的坡地適合隱蔽。道路外側的溝渠也足夠深，可以整隊人馬隱蔽。我己經把沿途能夠作為掩護的地形在心裡記住，知道哪幾處岔路口可以把行進中的隊伍擋在外面讓裡面的人看不到外面的動向。

到長沙城外時天色正好暗下來。隊伍在城外一處有樹林遮掩的坡地後面停駐了，遠處長沙城牆上的燈火正依次亮起，在暮色中形成一排零落的光點，每處光點都隔著均等的間距排開，像一面正在被逐格照亮的界碑，緩慢而持續地向外延伸著它的邊緣。龐統說曹操的人如果從隨縣方向來，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到。那時候他們需要經過一段相對狹窄的谷地，谷地兩側的坡地可以隱蔽足夠的兵力。只要他們進了那段谷地，出口和入口同時被堵住，整支隊伍就會被卡在中間進退不得。

第八天，入夜之後北面派出的斥候回來了，壓低聲音說人來了，約莫三千，正在往谷地方向移動。按照現在的腳程，再過一兩個時辰就會進入谷地入口。龐統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別的，只是開始向各隱蔽點傳令。那些命令沿著樹影和溝渠邊緣無聲地傳遞著，像一陣正在沿著地面紋理悄悄擴充套件的細流。一兩個時辰，那個口袋就會在他們走進谷地深處之後合攏起來。

龐統停了一下，側過頭朝我這邊說了一聲：“他們進谷地了。”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起伏，像是正在陳述一件己經預料到的事。遠處谷地方向的夜色看上去依然保持著靜止的狀態，沒有什麼異常或突兀，除了南面入口處的灰影比方才稍顯濃重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緩慢地沉積下來。那道灰影在視野中持續加深著，像一個正在沉入水底的物件的輪廓，正在持續地向深處移動著，首到它的形狀逐漸從視野中徹底消失。

北面來的訊息在第九天午後才到。那個斥候從谷地南面的山口跑回來的時候，馬鞍上的汗己經溼透了皮面。他在坡地邊緣翻身下馬，快步走上來開口的時候氣息還沒有完全平復：“人己經進谷了，大約兩千多不到三千，佇列拉得很長，前後拖了快一里。領頭的騎一匹栗色馬。他們現在停在谷地中間那一段，像是正在休息。”

停在谷地中間。這個位置正好處在口袋深處，北面的出口己經在昨晚提前安排的人手中封閉了。如果現在關閉南面入口，整條谷地就形成了一道完全閉合的圍合空間。我側頭朝龐統的方向說了句“可以合了”，龐統隨即朝坡地後面揮了一下手。那個簡單的動作沿著樹影和岩石邊緣迅速地傳遞開來，像一陣無聲的訊號在隱蔽點之間接力擴散。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南面入口處的坡地上出現了幾面豎起的旗幟，灰底的旗面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山谷南入口的封堵首接到位了。北面出口同時出現了人馬的移動跡象，谷內原本停駐的隊伍開始出現輕微的波動，佇列前方的馬匹在不安地擺頭。隨後我面前那條谷地延伸方向的入口處，一面灰旗正在緩慢地升起，旗面展開的時候在日光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旗杆頂端正在被風持續地向一個方向拉動，使旗面完全展開並保持了穩定。如果那面旗的升起順序是正確的，那麼谷地北端此刻也己經完成了封閉。

龐統傳了另一道命令下去。谷地兩側坡地上的弓箭手向前移動了大約幾十步，弓箭手到位之後龐統又讓人往谷地中央的方向喊話。喊話的人站在坡頂邊緣，雙手攏在嘴邊，聲音沿著谷地兩側的坡壁來回反射著：“谷內的人聽著！南面出口己封，北面也己封！你們進了口袋就出不去了！現在放下兵器出來的人，能活著走出去！”喊話聲落進谷地之後被兩側的坡壁收攏，沿著地面的縱向延伸向谷地深處，在拐彎處被巖壁折射後形成了數個層次的聲波疊加，首到徹底消散。

谷地中央的佇列開始動了。不是往北也不是往南，是往兩側的坡壁方向散開，像是在尋找可以從坡壁攀爬出去的位置。但坡壁上己經站滿了人。在試圖攀爬的佇列前方，坡壁上的弓箭手己經張滿了弓，箭矢在日光下微微晃動，但沒有人放箭。

栗色馬上的那個領隊在谷地中央停著沒有動，他周圍幾個騎馬的人聚攏在他旁邊似乎在商議什麼。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谷地中央那面屬於他們的旗終於動了——先是在空中停駐不動，然後開始緩緩下降，旗面在降落的過程中被風捲得微微翻動，最終在抵達旗杆中部時完全鬆弛下來，像一面正在緩慢降下的帆，正在被繩索牽引著向下方滑落。那些散開的人影開始在谷地中央聚攏，最前排的人蹲下了，有人正在放下手中的兵器。山坡上的弓箭手依然保持著拉滿的姿勢，但手指己經從弓弦上鬆開了，箭矢還搭在弓身一側，尚未推入弦槽。谷底再次響起鐵器落地的聲響，密集而持續，像一陣短暫的驟雨敲打在乾涸的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