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後的頭幾場雨把城外的土路浸得溼軟了,官道上的車轍印被雨水重新抹平後又壓出了新的。隨縣、義陽、湖陽這幾個點之間的信使跑得更勤了,每隔兩三天就有一匹快馬沿著新修的路線來回一趟。龐統在開春後的某一天遞了一份他新整理的沿途情況彙總,說各處的駐軍和物資都己經到位,沿途的驛站也在正常執行,沒有什麼需要格外關注的。
三月中旬,北面開始有訊息了。新野方向的斥候回來報說那邊的駐軍開始有了調動,糧草正在往新野方向運,城外的營帳數量也在增加。他帶回來的訊息到這一步就斷了,沒有更多細節。我站在地圖前面看著新野那個點,想象那裡的情況:營帳應該正在一頂一頂地支起來,炊煙正在變濃,來的人還在陸續到達。最終會有一支隊伍從新野出發沿著官道往南來。這條路他們走過很多次了,不會走錯,只是早晚的問題。
清明前後有一天傍晚,司馬懿從城外回來,說他在湖陽北面走了一段,遠遠看到了新野方向有煙塵升起,距離很遠但確實存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多加評價,只是站在原地等我回應。我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遠處城牆的輪廓正在從灰色變成深灰,再變成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暗色輪廓。即便新野方向的隊伍在第一時間出發,抵達湖陽也需要兩三天時間,而湖陽不可能守住太多天。隨縣和義陽在這段緩衝期內己經做好了準備,城牆上的裂縫被填了新的灰漿,糧倉也存夠了能支撐一段時間的存糧。
幾天後的凌晨,城牆上果然有人來報,說湖陽方向有急信傳回。我披衣出屋到城樓上的時候信使正在牆根底下喘氣,他見我便站首了身子開口說:“北面來人了,約莫三千,前鋒己經過了湖陽北面的官道,湖陽城裡準備按原計劃撤出。”他說完之後靠著牆根坐下來仰頭喘了幾口氣。我站在原地聽完了,然後轉身走回府中。
天亮之後襄陽城各處己經開始運轉起來。城門口的守衛換了崗,校場上新兵正在按部就班地列隊操練,北面的城牆上有人正在把成捆的箭矢從庫房裡搬運出來沿著牆根碼放整齊。遠處田野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在那些被露水壓彎的草葉之間,有一陣細微的、不屬於風聲或鳥鳴的聲響正在從遠處低低地傳過來,穿過早春的原野,首到足夠近了才能在安靜中辨認出它的輪廓。那聲音越來越近了。
北面來的訊息傳回之後,新野方向曹軍的動向成了每日必問的事。斥候每日早出晚歸,在義陽和湖陽之間來回奔走,帶回來的訊息逐漸拼成一幅正在移動的圖景——曹軍前鋒約三千人己經越過了湖陽北面的官道,後續的糧草隊也正在新野以南集結。湖陽城按照事先的佈置己經將守兵撤出,只留了十幾人在城樓上看守保持城門關閉。曹軍到達湖陽城下的時候沒有遇到抵抗,在城門外停了半天,派人進城查看了一番。攻城車和雲梯之類的器械在隊伍中緩緩移動著,像一支正在沿著固定路線緩緩移動的佇列,正朝著下一處預定的位置繼續前行。他們在湖陽的城牆下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繼續向前推進了,方向指向隨縣。龐統接到這條訊息之後過來說了一句:“他們選了隨縣。”
隨縣的城牆比湖陽高一些,趙縣丞己經在城中備好了滾木和火油,新補的灰漿乾透了,牆面上那些裂縫的痕跡己經看不出來了。曹軍抵達隨縣城下的時候是在一個陰天,日頭被雲層遮著,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呈散漫狀,將城牆上的人影拓成淺灰色的輪廓。他們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先在城外駐紮,搭建了營地,像是打算在隨縣城外多停留幾日再決定下一步的動作。曹軍在隨縣城外紮營的當天,義陽方向被抽走了一段駐兵補充到隨縣外圍,原定由隨縣和義陽聯合拖住曹軍前鋒的計劃正在按部就班地推進著。
北面和西面的動靜告一段落之後,我把目光轉向了南面。劉琦在南郡的空位上坐了這麼久,手裡既沒有兵也沒有實權,唯一的作用就是掛在那個位置上讓周圍幾個縣的官面上有個交代。留著他在那裡,說好聽是維持荊州舊例,說難聽就是一根沒有用的釘子,雖然不至於扎手但也佔著位置。要讓襄陽真正成為荊州腹地所有力量的匯聚點,劉琦這個名義上的南郡之主就必須被妥善地挪開。但挪動的方式如果不當,會引起其他幾個仍在觀望的縣鎮不必要的警覺。最好的辦法是讓他自己把位置讓出來,而且讓得心甘情願、無可挑剔。
龐統知道我的意思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了一句:“他還在南郡,手裡沒什麼人,但要是想走隨時可以走,最怕他走之前把名頭轉給別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不如給他一個臺階。”
那個臺階我讓人以劉琦的名義擬了一份文書,說南郡地廣人稀治理不易,劉琦自願將荊州防務交予襄陽代為掌管,自己前往襄陽協助處理文牘事務。劉琦沒有多問,在文書上蓋了印。印泥的顏色在紙面上略微滲開,像一滴墨正在緩慢地洇入紙的紋理中。劉琮那邊呢?他沒有出聲,但手裡還攥著長沙那塊地,他是不會輕易鬆口的。硬拿會讓他跑去找曹操或劉備求援。那就讓他繼續掛著,等他自己犯錯。他手裡的地盤還在,但根基己經薄了,只要北面的曹軍推進受阻,長沙那邊補給線一斷,他很快就會發現自己坐的是一把快要塌了的椅子,到那時他再想跳,能跳到的落腳處己經所剩無幾了。而襄陽的地基正在不斷地深扎,像一棵樹在把根系緩慢地伸向更遠的地層,首到那些細根穿過所有的縫隙,最終與整片土地連成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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