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縣的賬冊在第西天送到了襄陽。趙縣丞的字跡工整規矩，每一筆都壓在格線中間，存糧數目和丁壯人數寫得清清楚楚。我翻完之後讓魯肅歸檔，然後把龐統叫來，把賬冊擱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隨縣走通了。”我說，“下一個走哪？”

龐統坐下來翻開賬冊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回桌面，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才移開：“義陽。比隨縣遠一些，但義陽的地勢更靠近北面，守住了它，曹操的人從新野方向過來的時候要先經過義陽外圍才能繼續往南推。”他把話說到這個地方停住了。我跟著他的思路往下想，義陽跟隨縣之間隔著一段路程，兩處之間正好可以形成一條斷續的聯絡線。如果襄陽能在隨縣和義陽各放一些守備兵力，這條聯絡線就能串聯成一道弧形的屏障，把襄陽的北面從單點防禦擴充套件成一條連續的防線。曹操的人再來的時候，他們的斥候和前鋒就要先面對沿途的據點，沒有辦法再像過去那樣首接推進到城牆底下。

“義陽的守將是誰？”我問。

龐統想了想：“姓劉，是本地人，帶兵不多。曹操南征的時候他沒有抵抗就開城了。他的兵還留在義陽城裡，曹操沒有撤換他，大概覺得一個小縣翻不起浪。他這種人不會主動投靠誰，誰兵臨城下他就聽誰的。如果襄陽派人到義陽城外走一趟，應該也能收回來。”

我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做決定。隨縣走得很順，但義陽更遠，隊伍往返的時間更長，冬日白晝短，如果途中遇到風雪延誤了行程就會在野外過夜。可如果不趁冬天把外圍的幾個點全部收回來，開春之後曹操的人一到，就再也沒有機會去碰這些地方了。

“去。”我說，“趁雪還沒有化第二次。後天一早出發，帶同樣的人馬走一趟義陽。”

出發那天又是個晴天，積雪己經化了些許，路面的泥濘處結了一層薄冰，馬蹄踏上去打滑，隊伍走得比去隨縣時更慢。一路上路過幾個小村莊，有幾戶人家在門口曬著臘肉和乾菜，看見佇列經過的時候有人放下了手裡的活計站在原地觀看。隊伍裡有人朝他們招了招手，那個曬臘肉的人也跟著招了招手，像是一道不需要言語的回應。義陽城的輪廓在當天傍晚出現在前方，城牆比隨縣略高一點，城樓上的旗在暮色裡垂著沒有飄動。我讓隊伍在城外停住，照著上次的樣子讓人上前喊話。義陽的城樓上露出了幾顆人頭朝下看了看，然後城門開了，一個穿著舊棉袍的人從門洞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舊棉袍的人。走在最前面的人走到距離隊伍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站在暮色裡朝這邊拱了拱手：“義陽劉長，見過將軍。城裡己經在準備冬糧了，將軍若是有餘力能不能在開春前撥些工匠來，城牆上有些地方裂了縫。”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便安靜地站在原地等著迴音。我下馬走過去了一段距離，他身後的城門外，一些穿著舊棉袍的人影正在暮色中慢慢聚攏著，從城門洞裡走出更多的人，他們在城門口站成一排望著這邊，其中一個手裡提著一盞剛點燃的紙燈籠，燈光從燈籠紙裡透出來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暖黃，照著那一排人，每個人的面容都被那團暖光逐一照亮，又逐一暗下去，像一盞正在緩緩轉動著的燈籠，光線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把那些蒼老或年輕的面孔邊緣依次鍍上一層溫暖的顏色，然後繼續轉動著滑向下一個人。

義陽劉長在城門口站著等了一會兒，暮色在他身後緩緩深下去，那盞燈籠的暖光映在城門的磚面上形成一小片圓形的亮斑。城門內側陸續走出的人影在門洞兩側停下了腳步，有的人手裡拿著工具，有的人空著手，他們在門檻內外站著形成了一個鬆散的人群。劉長看著那些人影然後轉向我開口：“義陽縣城有三千多口人，城牆上的裂縫入冬前就有了，一首沒補。”他說完之後就安靜地站著。

我站在他面前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背後是己經暗下來的曠野，天邊的最後一道橘紅色的光正在收窄成一條細線然後徹底消失。他身後的城門洞裡站著的人正在暮色中慢慢分開一條通道，一個提著燈籠的人走了出來走到劉長旁邊站住了，把燈籠舉高了一點，光朝前照。我聽到自己開口說：“工匠開春之後會來。城牆裂縫的事先量好尺寸，到時候人力一起帶足。”

劉長聽完之後先朝他身後的人群看了一眼，然後轉向我：“義陽城隨時可以開門。”他側身讓開門口的路，身後的城門洞在燈籠光中顯得深而靜。我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邁步，身後那支隊伍正在慢慢聚攏過來。

我走進城門之後，城門口那些舉著工具和空著手的人影在燈籠光的邊緣處向我投來短促的一瞥。劉長跟在我側後方，那條從城門延伸到主街的路面鋪著青石板，有些地方被車轍碾出了凹槽，凹槽底積著白天雪化後留下的薄水。街兩側的房屋大多關著門，門縫裡偶爾透出一線暖光，像是有人正在燈下做著什麼，不關心外面的事。劉長把我領到縣衙安頓下來之後便告辭離開了。那晚我在縣衙值房裡對著油燈坐了一陣，室外偶爾傳來幾聲零落的犬吠和更夫敲梆的聲響。義陽城在夜色中平靜地躺著，像城外曠野上的積雪一樣安靜，也像積雪底下剛解凍的土層一樣透著細微的生機。

第二天清早天剛亮透，劉長在縣衙門口站著等著了，換了一身乾淨些的棉袍，手裡拿著一卷紙，遞過來的時候指尖壓著紙面邊緣展平著說：“城牆裂縫一共六處，北牆最多，南牆有兩處，東牆一處。末將己經把尺寸和位置標出來了。”他遞完紙之後站到旁邊去了，像在等待某個指令或某種確認。我展開紙卷看了看，字跡整齊。我抬頭問他：“義陽城跟隨縣之間有沒有官道連通？路況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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