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在宇文泰的騎兵穿出高歡右翼之後大約兩刻鐘完全降下來的。那道從右翼外側切進去的通道在後方收攏之前，兩萬人己經全部進入了北岸縱深的第一層山丘地帶。丘陵不高，從平原隆起不到十幾丈，但連綿不斷，把後方平原和大河之間的視線完全切斷了。騎兵佇列在進入丘陵區時被迫收窄了間距，從並行六騎壓縮到並行三騎，隊形拉長了一倍多。
宇文泰在佇列中部策馬行進。灰騸馬的速度己經降到了慢步，馬蹄落在丘陵地帶的碎石路面上頻繁打滑，但每次滑移後都能重新找到支撐點。他左臂上纏著的那截布條在持續的騎行中己經風乾了，血漬變成了深褐色，表面結了一層硬膜，不再向外面滲新的液體。
前方谷口的火光是在他們進入丘陵後大約十里處出現的。
火光來自一堆堆隔得不算太密的篝火，火堆之間隔了大約十幾步，排成一道橫向的線，從丘陵左側延伸到右側，封住了整個谷口的寬度。火堆後面站著人，穿著與高歡前陣同色的甲片，數量大約在三千左右。他們佇列散開，沒有擺出迎擊陣型，但己經佔據了所有可以透過的窄路位置。每個人手中都握著兵器，有些站得鬆垮，但位置是挑過的。
宇文泰勒住了馬。身後佇列也依次停了。他從鞍側摘下了一卷地圖，沒有開啟看，只是握在手裡握了一下。沒有別的路。丘陵地帶的谷口是這條貫穿線的必經通道，兩側的山坡雖然不算陡，但夜間騎兵無法從坡度上展開隊形——硬爬只會變成靶子。他收起了地圖。他對身旁的副將說了一句話：“衝過去。”
副將沒有問他“衝過去”之後怎麼走。他轉身向後方傳遞了命令。命令透過口傳從佇列中段傳到後排時被簡化為兩個字：“拔刀。”後排重複，中段重複，傳到前鋒的時候己經沒有人說多餘的話了。
接戰發生在前鋒進入火堆照亮的區域時。高歡巡邏騎兵的陣列在接觸前就完成了合攏，從散開的橫向隊形收攏為一道更厚的弧線，把谷口封死了。宇文泰的騎兵在透過窄路時無法展開衝鋒的寬度，只能以現有的三騎並行佇列首接撞進去。前鋒的第一排馬匹撞擊對方的盾面時發出的聲音是悶的，混合了馬胸撞木和鐵刃入肉的聲音，像一袋袋重物被接連扔在地上。
戰鬥持續了兩個時辰。
谷口的空間不足讓任何一方展開完整的戰術層次。雙方的距離在接戰後就被壓到了貼身程度，騎兵失去了起速空間，變成了在原地和近距離內互相砍殺的密集人群。宇文泰的部隊在數量上有優勢，但窄路的限制讓這個優勢無法一次性釋放出來——後排的騎兵在等待前排推進的間隙中暴露在兩側可能出現的箭矢中。時間一長，這種消耗拉平了數量上的差距。
高歡的三千巡邏兵全數陣亡時，天還沒有亮。谷口的地面上疊了一層人與馬的屍體，甲片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片是哪一方的。宇文泰從馬背上下來的時候靴底踩到一塊被血浸透的沙土地面，靴面陷進了一層軟泥狀的表面。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截布條己經重新滲出了新鮮的液體，顏色比之前淺一些。
他換了一匹馬。原馬被流矢射中了肩胛，還能行走但不再適合接下來的連續騎行。新馬是從高歡巡邏兵的備用馬匹中挑的，毛色較深，沒有配鞍，他鋪了一層毯子上去騎了。他翻身上馬之後沒有回頭，朝著谷口對面的方向繼續推進。身後跟上的騎兵數量比入谷時少了大約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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