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南岸的灘塗在拂曉前還是黑的。天邊那線灰白剛剛露出來的時候，水面和岸之間的分界線還看不清楚。大魏新軍的前鋒在寅時末到達了預定位置，後續佇列在天亮前的剩餘時間裡陸續填入陣位，沒有點火把，沒有大聲傳令。整個南岸在晨光完全亮起來之前保持著一種被壓住的安靜。
指揮台的搭建從天沒亮就開始了。
十六根主柱用了卯榫接合，每根柱子底部墊了鐵板防止陷進沙土。檯面在日出前鋪完，護欄在天亮後加裝，總高度最終到了十丈。從臺上往北看，黃河的河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不均勻的銀灰色，北岸的輪廓正在從霧氣裡浮現出來。
拓跋羽站在臺面中央。風在十丈高處比地面大了不止一倍，紫金龍袍的下襬被吹得向後翻卷，但他沒有側身避風。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黃銅外殼，兩端鑲著磨過的水晶片，中間一段可以旋轉。整個物件比一隻手略長，表面沒有裝飾，拋光做得不夠均勻，握持處有一塊暗色的氧化痕跡，那是鑄造時銅料裡含的雜質留下的。
他把千里鏡舉到右眼前。左手扶著鏡筒中段，右手旋動尾端的調焦環。旋第一圈的時候視野裡的畫面還是一片模糊的色塊。旋到第二圈的中段的時候，北岸的輪廓開始收攏出具體形狀。他繼續旋了半圈，停住了。
高歡陣型的全貌在鏡片裡鋪開。
前排重騎的甲片在晨光中呈現鐵灰色，靠近將臺方向的第三列第西騎的肩甲邊緣有一道鏽痕，褐色的，從甲片的接縫處向外延展了大約兩寸。中排步卒的長槊豎立成一片斜向的密林，靠左翼位置的第七根長槊的綁繩鬆了——麻繩的下端從槊杆上脫出了半圈，在風裡晃了一下。後排弓弩手沒有站立，全部單膝跪地，靠右側一名弩手在晨光的間隙裡低頭啃著一塊東西，從他下頜動的幅度來看是乾糧，硬的，需要用力咬。
拓跋羽的鏡筒繼續向右移動了不到一度。將臺的木結構在鏡片裡出現，臺上站著一個人，玄黑鐵甲，鬚髮花白，面朝南岸。那人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嘴角有一個向上的弧度，那個弧度在鏡片裡維持了大約三息，然後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旁邊說了什麼。
拓跋羽把千里鏡放下來。他握著鏡筒的手臂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沒有立即放下。然後他把它遞給身旁的宇文泰，說了兩個字：“看。”
宇文泰接過來的時候手比他預想的重。鏡筒的握持位置還殘留著拓跋羽掌心的溫度，黃銅表面的氧化痕跡恰好被他的拇指覆蓋住了。他學著拓跋羽的動作把鏡筒舉到右眼前，調焦環己經調好了不需要再動。視野裡的畫面從他接過來的第一瞬就是清晰的。他看到了那些甲片上的鏽痕，看到了那根鬆了綁繩的長槊，看到了高歡將臺上那個正在笑的人影。
他退了一步。腳跟碰在臺面的木板邊緣發出悶響，他整個人在那一瞬間的重心向後移動了半寸，然後又收回來了。他把千里鏡放下，視線從鏡筒上移開之後又立刻重新舉了起來，像是不確定自己剛才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他又看了一次。這一次他看了更久，久到旗語兵在臺側投來了徵詢的目光。
他放下鏡筒的時候手在微抖。不是恐懼，是另一種東西——他看到了什麼，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東西，那些需要靠斥候反覆偵查才能摸清楚的細節，在這一刻都在鏡片裡同時攤開了。他將鏡筒遞還給拓跋羽，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是隻有他們兩人之間能聽到的音量：“高歡的右翼——那三千輕騎的位置偏移了兩丈。他的包圍線在那邊有一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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