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確實在抖。幅度很小，從腕關節傳上來的，像一根被撥過之後還在餘震的弦。她把右手收進袖子裡，再伸出來的時候己經不抖了。她說：“我知道。”
慕容鐵把膝上的錫壺拿起來，朝她的方向遞了遞。壺身的銀灰色在燈光裡反著一點啞光。“喝了就不抖了。”
沈微接過來。錫壺是溫的，掌心貼上去的時候那股熱量從壺壁透進指腹。她拔開灰布塞，壺口噴出一股燒刀子的氣味，烈而首，毫無遮掩。她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劃過舌面的時候辛辣感在口腔裡炸開，順著食道落進胃裡，像一根燒紅的鐵線從胸口垂下去。
她眼眶泛紅了。可能因為酒太烈，也可能因為別的。她把壺蓋塞回去，握在手裡沒有立刻遞還。
“……那是替身。”她說。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件自己己經知道的事，但說出來的時候尾音還是比預想的輕了一些。“對嗎？”
慕容鐵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方向，手掌擱在輪椅扶手上，指尖垂下來，剛好碰到那枚“安”字甲片的邊緣。他等著她繼續說。
沈微深吸了一口氣。“沸水毀容。時機不對——如果是為了滅口，應該在行刺之前就毀容。如果是行刺之後臨時毀容，時間來不及。窗子開啟到血衣拋下去那段時間裡沒有人靠近過那具屍體。”
她說完了。停頓了一拍。然後補了最後一句：“只有一個解釋。毀容是提前安排的。是為了讓人認不出那是誰。”
慕容鐵沉默了很久。廊道里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沒有別的聲音，遠處的鐵門縫隙裡偶爾滲進來一線風，在燈盞下發出極低的口哨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平：“……你知道的。”
沈微的眼淚下來了。沒有徵兆，沒有抽噎，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沿著鼻翼兩側滑落，在下頜尖匯成一顆水珠，掉在她握著的錫壺面上，啪一聲，極輕。她用袖口擦掉了。袖口內側沾了水漬，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連我都要瞞。”她的聲音啞了半度。
慕容鐵接過她遞還的錫壺，壺身己經被她握得比方才更溫了一些。“他瞞你，”他說，“是因為你聰明。聰明人看出破綻的時候——反應最真。”
沈微用袖口又擦了一下臉，擦完之後手掌在衣料上平展了一下。“……你的酒，”她說，“明天我賠你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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