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盤長三丈,寬兩丈,用黏土、細沙和染色木屑堆出了整個北境到淮河的地形。每一條河流、每一道山脊、每一個渡口都用細竹籤標了出來。竹籤頂上插著小紅旗和小黑旗——紅的是大魏防區,黑的是敵佔區或進犯路線。
沙盤上密密的,像一片紅色的矮林被黑氣從兩側擠壓著。
宇文泰站在沙盤前面。背對著門。他沒有坐下,沒有脫盔甲,沒有解佩劍。就那樣站著。太陽穴己經不跳了——也許是壓下去了,也許是那條青筋己經鼓到麻木了。
站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右手,握住第一杆紅旗。拔了出來。
竹籤從沙土裡被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撮細沙,落在旁邊的微縮城池上。他把那杆旗握在手裡,指節慢慢收緊,竹籤表面紋路硌進虎口的肉裡。
然後第二杆。第三杆。他沒有停下來。一杆一杆,從大魏防線的左翼開始,沿著沙盤上那條紅色的弧線,把所有紅旗拔了個乾淨。拔到最後一杆的時候,他右手的虎口己經磨出了一道白痕,皮下滲著細密的血點。
沙盤上空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棋子和灰黃色的沙土。那面用紅旗標記的、大魏用無數人命和工夫鋪出來的防線,此刻一根不剩。
宇文泰低頭看著右手裡的旗杆。每一根都握在掌心裡,粗的細的混在一起,像一把被折斷的枯枝。他鬆開手。旗杆散落在沙盤邊緣,滾動了兩下,有的落在微縮城池上,壓塌了一角城牆。
他彎下腰。
用左手拿起一杆紅旗,找到原來插過的那個位置。插下去。竹籤入土,穿過沙層,到底,插得比原來深半寸。然後下一杆。再下一杆。他的左手不如右手有力,每一杆都要用力壓一下才能插牢。每插一杆,左肩的舊傷就扯一下,他沒有停。
一根一根。沿著同一條弧線,他把所有紅旗重新插回了沙盤裡。插完之後,他退後半步,看著那條新插出來的紅色防線——比原來更首、更密,旗杆入沙的那一小圈都帶出了一點暗色。那是虎口的血。
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重新插好的沙盤。右手垂在身側,虎口滲出來的血沿著指縫慢慢淌,滴在講武堂的泥地上,一滴,兩滴。他也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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