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在那場火熄滅之後的第三天,開始有了一點點活人的樣子。
不是熱鬧,是那種極剋制的、從廢墟和泥濘裡慢慢往外冒的、生存本能推動下的、最基本的活氣。炊煙先出來的——從城南那片被清空的民居區開始,細細的、藍灰色的炊煙,在晨霧還沒有散去的時候,從某一個煙囪裡冒出來,彎彎曲曲地往上走,走到屋頂的高度,被晨風吹散,消失在更大片的灰白裡。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到午時,晉陽城的上空有了十幾道炊煙,細細的,散漫的,像是一片殘破的水墨畫,墨跡淡,但墨跡在。
陳元康站在城牆廢墟上,看著那些炊煙,低聲對身邊的書記官說:“記下來,今日城內炊煙,十七道。”書記官應聲落筆。陳元康把視線收回來,轉身去找拓跋羽。
拓跋羽在大都督府的廢墟旁邊。
不是廢墟里,是旁邊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臨時搭了一個帳篷。帳篷裡放了一張行軍案,案上鋪著晉陽城及周邊各縣的輿圖,輿圖的邊角用石塊壓著。他坐在那張輿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某幾個位置上做了標記。沈微站在帳篷外,把今早最新送來的各處軍情一份一份整理好,走進來放在案角。拓跋羽沒有立刻去拿,先把輿圖上的最後一個標記落完,才伸手把那疊軍情翻了一遍。翻完了,他停了一下,用炭筆的筆尾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慕容紹宗,”他開口,聲音沒有起伏,“他昨夜在哪裡關著?”
“城西原幷州兵署,慕容鐵親自守的。”
拓跋羽放下炭筆,站起來:“帶我去。”
城西,原幷州兵署。院子方正,廊柱粗壯,有一口水井,井沿的石頭被多年汲水磨出了兩道深深的繩槽,井繩是新換的,還帶著麻繩特有的生青氣味。慕容紹宗就坐在那口井邊的臺階上。他沒有被關進任何一間屋子,沒有被鎖鏈拴著,慕容鐵給他安排了一名僕役,送了乾淨的衣物和飯食,唯一的限制是那兩個守在院門口的斬馬營老卒。
拓跋羽走進院子的時候,慕容紹宗正低頭看著手心。那雙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節上有一層常年持刀磨出來的老繭,左手的虎口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從虎口一路延伸到腕骨附近。他就看著那雙手,看得出神,首到拓跋羽在他面前停下來,才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慕容紹宗比拓跋羽年長將近二十年,但此刻看起來遠不止大二十年的樣子。那張臉上的風霜比實際年歲更厚,眼眶下方的陰影是這三天裡沒有睡夠的痕跡,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還在,還沒有徹底熄滅。
拓跋羽在他面前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不是站著俯視他,是坐下來,和他保持大致相同的視線高度。那個動作讓慕容紹宗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你打了多少年仗,”拓跋羽開口,不是問句,是那種己經大致知道答案、只是想聽對方親口說一遍的語氣,“二十年,還是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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