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手勢,沒有人不認識。
霍青認識,他跟了拓跋羽八年,認識這位主公所有的手勢,包括這一個——右手抬起,手腕向內翻,食指和中指併攏,向前,點一下。這個手勢,不是進攻,不是衝鋒,是點。
霍青轉過頭,對身邊的傳令兵重複了那個手勢。傳令兵轉向左側,將那個手勢以人傳人的方式,沿著連弩營的整條部署線,向東西兩翼的隊伍依次傳遞過去。傳令的速度,比任何語言更快。不到一息。兩百把連弩,同時抬起。那些纏了油布的弩箭,那些己經點燃、火光跳動的弩箭,在黑夜裡亮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橘紅色的弧線,弧線的弧度精準地對應著大都督府外牆的輪廓——東牆,西牆,南牆。三面,同時。
霍青最後看了一眼那些舉弩的人,確認了姿勢,確認了角度,確認了所有的火頭都還在燃燒,沒有一支熄滅。然後他抬起右臂,舉起,停頓,落下。
兩百弩機同時擊發。那聲音不像弓箭,不是那種清亮的弦鳴聲,是沉悶的、連續的、像是某種機械被觸發時發出的那種密集的、帶著重量的低響,兩百個低響疊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連續的、沉雷般的轟鳴。兩百支燃著火焰的弩箭劃過夜空,它們的軌跡在黑暗裡劃出了兩百道橘紅色的弧線,那些弧線彼此交錯、彼此疊加,在飛行的短短瞬間裡,形成了一道讓人胸腔震顫的、如流星雨般的壯觀景象。然後它們一支接一支,越過外牆的牆頂,落進了大都督府的院落裡。
拓跋羽站在街道上,背對著那道門,背對著那片正在落下火箭的院落,沒有回頭。陳元康站在他身側,幾乎是本能地向那個方向側過了臉,看著那些火箭越過牆頂,消失在外牆的內側。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握緊了。
大都督府院落裡,兩百支燃著火焰的弩箭從西面落下來。它們落在廊頂上,落在角樓的木板上,落在柴草堆上,落在院落角落堆著的布匹和木料上——那些都是易燃的東西,正堂外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有木料的地方,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被引燃,火舌騰起,橘紅色的光瞬間充斥了整個院落。
但這不是致命的。致命的,在地下。
院落的青磚,在數十處火點同時燃起的那一刻,開始傳熱。青磚的導熱速度不快,但青磚下面,那些蜿蜒在管道里的猛火油,它們的燃點遠低於青磚能傳遞的熱量。
第一聲。不是爆炸聲,是一種沉悶的、低沉的、來自地面以下的轟響,像是某個巨大的東西在地下猛地被點燃,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一整片區域的地下空間變成了一個超高溫的、密封的爐膛。青磚,在那一刻,從下往上開裂了。
猛火油的燃燒,與普通的油脂燃燒,在物理上有一個本質區別。普通油脂燃燒,火焰向上,燃燒面向西周擴散,速度受制於油脂向外滲透的速度。猛火油不同——它的粘稠度是普通油脂的數倍,這意味著它在密封的地下管道里儲存時流動極緩慢,但當它被點燃的那一刻,那種粘稠性變成了它最恐怖的特質:它不向西周流散,它在原地燃燒,用極高的熱量把周圍的一切在極短的時間內炙烤成炭。更重要的是,猛火油的燃燒不需要持續供氧——普通的火缺氧就會熄滅,而猛火油在燃燒過程中會自己產生助燃氣體,無法用隔絕空氣的方式撲滅,只能等它把能燃燒的東西全部燒完。
這就是為什麼,地下儲油窖一旦引燃,地面以上的一切己經不再是燃燒的物件——它們是結果。
青磚,從三處同時開裂。不是碎,是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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