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天,開始有了一點淡色。不是日出,日出還早,是那種天色在最深的黑裡開始鬆動的、極微弱的灰藍——像是黑夜在這一刻,不得不開始退場,正在把那片黑慢慢收薄,收淺,收到最後,讓那道光鑽進來。
阿木古郎看著那道光,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還是柔然人的奴隸的時候,有一次逃跑失敗,被打了很重的鞭子,跌在地上起不來,就那樣趴在地上,把臉側向一邊,看著東邊的天,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從黑變灰,從灰變藍,從藍變成第一道金線。那時候他心裡,是一種他現在己經很難再復現的東西——一種純粹的、絕望之後的、什麼都不剩了的空。那種空,不痛,是比痛還難受的東西。
後來,拓跋羽把他從那裡帶走了。
“阿木古郎。”
身後有人叫他,是庫莫提的聲音,從谷口方向傳來,腳步聲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步走過來。阿木古郎沒有回頭,等庫莫提走到他身邊站定了,才側了側臉,算是回應。庫莫提在他旁邊站住,順著他的目光,往東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並排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道淡色在天邊慢慢展開。
最後,是庫莫提先開口:“俘虜清點完了,活著能走的,大約六千三百人。戰馬,初步清點,一萬一千匹以上,還有散的,在往北的曠野裡,要再等斥候把它們趕回來才能知道準數。”
阿木古郎嗯了一聲。
“傷亡那邊,”庫莫提的聲音頓了一下,“具裝營,折了一百二十三人,兩百八十匹戰馬。狼牙營,戰死八十七人,傷一百西十餘。”
數字落下來,谷口的風把它吹散,可它落進阿木古郎耳朵裡的那一刻,是有重量的。一百二十三,加上八十七,是兩百一十條命。他算得出這個數,他也算得出另一個數——高車軍的死亡人數,那是今夜另一面的數字,比這個要多出將近一個零。他沒有把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比較,這沒有意義。他只是把那兩百一十這個數,記進去了。
“阿木古郎。”庫莫提又叫了他一聲,這次聲音低了一點,不像是在報數,像是在問某件別的事。阿木古郎轉過臉,看了他一眼。庫莫提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阿木古郎,那種看法,不像是在看一個將領,更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今夜經歷了某件讓他變得有點不一樣的事,庫莫提想確認他還在不在。
阿木古郎明白他在問什麼。他想了一下,然後,給了庫莫提一個回答:他拍了拍庫莫提的肩膀,只拍了一下,沒有說話。庫莫提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把那件沒有說出口的事,也跟著點進去,收好,不再往外透。
谷里,那些零碎的聲音,在天色漸白的過程裡,一點一點地少下去,少下去,最後,變成了一種幾乎不存在的靜。不是完全的靜,是那種戰場打掃接近尾聲時的靜——還有腳步聲,還有火把燃燒的聲音,還有偶爾一聲馬嘶,但這些聲音,太輕,太稀,撐不起任何回聲,落進那片開闊的冰面裡,就消散了。
一萬一千匹戰馬,圈在谷口外的曠野裡,出奇地安靜。它們不叫,不踱步,不相互摩擦,只是站著,彼此捱得很近,像是在借對方的體溫取暖,也像是在某種它們自己才知道的方式裡,消化今夜發生的事情。這麼多匹馬,站在一起,什麼聲音都不發出,那種靜,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讓人胸腔裡有點發緊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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