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崔家商行總號,地底三丈。
這裡沒有窗,只有十二盞長明銅油燈沿著青石壁一字排開。燈芯被刻意撥得很短,昏暗的光線裡飄著三種氣味:陳年紫檀的木香、金錠上特有的冷冽金屬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從頭頂排風口滲進來的,上方正是崔家用來審問商業間諜的地牢。
崔鶯鶯端坐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案前。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黛青色窄袖錦袍,袖口的銀線雲雷紋在幽暗中隱隱反光。
她面前擺著一把算盤。邊框是極品紫檀,算珠是南洋象牙,但每一粒算珠的孔洞邊緣,都沁著一層洗不掉的暗紅色。那不是硃砂,是人血。
她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夾著一粒算珠,“噼啪”一聲撥到橫樑上。聲音清脆,在密室裡迴盪,宛如折斷骨頭的脆響。
“三十萬兩沙金,五百匹上等戰馬,幷州西麓三座生鐵礦的十年開採權……”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著虛空中的幽靈報賬,“爾朱榮那條瘋狗,為了買咱們的生淬連弩和橫刀,連他祖宗在幷州的棺材本都刨出來了。”
她頓了頓,左手拿起案上的一塊帶毛刺的沙金錠,在手裡掂了掂。粗糙的金邊割得她掌心微疼。
“他以為他買的是橫掃天下的神兵,其實,他買的是自己的催命符。這些金子,全是他給自己墳頭添的土。”
陰影裡,一個人往前走了三步,沉重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燭火照亮了他的半邊臉——左耳缺了半塊,像被野狼撕咬過;左眼蒙著黑色皮罩,右眼在燈光下泛著兇獸般的冷光。他身高近八尺,肩寬背厚,像是一座移動的鐵塔。手裡倒提著一柄精鋼鍛打的重型環首刀。刀身筆首狹長,背厚刃薄,刀首的精鐵圓環上繫著一根被鮮血浸透成紫黑色的麻繩,繩子死死纏在他粗壯的手腕上。
崔家商行護衛大統領,巴圖。
“巴圖。”崔鶯鶯沒有抬頭,手指繼續撥動算珠。
巴圖單膝跪地,那隻獨眼盯著地面:“崔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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