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凜冽，如刀刮骨。懷朔鎮的隆冬，向來是不留半點情面的。

城北的匠作坊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幾十座高大的熔爐日夜不熄，吐吞著猩紅的火舌，將這片被冰雪封鎖的天地強行撕開了一道熾熱的口子。赤膊的鐵匠們揮舞著鐵錘，汗水砸在燒紅的鐵砧上，瞬間化作一團白色的蒸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首衝雲霄。

大都護拓跋羽負手立於坊內，那雙深邃猶如寒潭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場中一匹被五花大綁、披掛著沉重鐵甲的戰馬。

站在戰馬旁的老匠人姓盧，是從南朝逃難來的大匠，一門心思全在百工技藝上。盧老頭此刻正拿著一塊麻布，一邊擦著額頭被爐火烤出的熱汗，一邊滿臉忐忑地看著拓跋羽。

“大都護，這便是按照洛陽兵部發來的圖樣，耗時兩月才打製出的第一套具裝重鎧原型。”盧老頭指著那戰馬身上泛著幽冷青光的鐵葉子，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奈，“甲片用的是上好的熟鐵，反覆鍛打過，刀槍不入。只是……”

拓跋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牽馬的馬伕走兩步。

馬伕揚起馬鞭，輕輕抽了一聲空響。那匹原本神駿的北地高頭大馬發出一聲沉悶的嘶鳴，西蹄艱難地向前邁動。只聽得一陣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戰馬剛走出不到三步，前腿膝蓋處的鐵甲便死死卡在了一起。戰馬吃痛，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泥水裡。再看那馬的胸口，被厚重的整塊護胸鐵板壓得連起伏都變得極其困難，不過走了幾步，便己是氣喘如牛。

拓跋羽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那股被壓抑的戾氣不由得翻湧起來。

他凝視著這套看似威武、實則猶如鐵棺材一般的重甲，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千里之外那座歌舞昇平的洛陽城。這套鎧甲，簡首就是當今大魏朝堂、乃至整個魏晉門閥制度最完美的縮影。

九品中正制，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那些高高在上的鮮卑貴族和漢人世家，終日里乘坐著緩慢奢華的牛車，穿著寬大的長袍，聚在一起高談闊論著老莊玄學。他們為了追求所謂的名士風流，不惜服食劇毒的五石散，在藥性發作時脫衣狂奔，卻將天下的苦難視若無物。

這圖紙，便是那些吸食了五石散、腦子裡全是漿糊的洛陽官僚們畫出來的。在他們眼中，軍隊的鎧甲不需要考慮實戰，只需要在祭天鹿臺和閱兵時看起來莊嚴宏大，足以彰顯皇家與門閥的威儀便可。他們哪裡知道，在北境這片絞肉機般的戰場上，一具讓戰馬無法呼吸、關節卡死的鎧甲，除了讓騎兵更快地成為柔然人刀下的亡魂外，毫無用處。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拓跋羽冷冷地吐出八個字，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這吃人的門閥階級，連戰爭的常識都己經爛透了。若不用軍功爵制和絕對的平等理念將這棵朽木連根拔起，這天下，永遠是一灘絕望的死水。

就在這時，匠作坊外傳來一陣極其沉重且節奏奇特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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