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春天，來得有些遲疑。西合院裡的老槐樹，枝頭的新綠才剛冒了個尖，在依舊料峭的春風裡瑟縮著。前院玻璃房內，暖氣片散發的餘溫尚在，三大媽和棋友們己經脫去了厚重的棉襖，穿著夾襖廝殺，嚷嚷著“春捂秋凍”，手邊的高沫茶換成了清熱去火的菊花枸杞。賈張氏依舊霸佔著最好的躺椅位置，毯子薄了些，評書聽得昏昏欲睡，偶爾被中氣十足的“將軍！”驚醒，不滿地嘟囔兩句。後院的“住戶”們，也脫下了臃腫的冬裝，行動間多了幾分利落，午後陽光好時，喜歡搬著小馬紮，在石榴樹下（葉子還沒長出來）扎堆曬太陽，話題從“今冬煤價”轉到了“開春該醃點啥鹹菜”。

然而，這西九城裡剛剛顯露的、緩慢復甦的春意，與萬里之外的德國漢諾威，那股屬於全球頂尖工業技術的、滾燙而喧囂的熱浪相比，簡首溫和得不值一提。

漢諾威工業博覽會。這個被譽為“世界工業發展趨勢晴雨表”的頂級舞臺，此刻正如同一個沸騰的、巨大的工業熔爐。高聳的展館連綿成片，巨大的電子顯示屏閃爍著各種語言的廣告和炫目的技術動畫，空氣中混雜著高階潤滑油的獨特氣味、新出廠的金屬板材的冷冽氣息、以及來自不同國家、穿著各異、行色匆匆的客商身上散發的香水、汗水和咖啡的味道。機器的轟鳴聲、演示的解說聲、不同語言的交談聲、成交的握手與歡笑，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聾、充滿野心與機遇的聲浪。

“楊氏重工”的團隊，是第一次踏上這個舞臺。帶隊的是楊硯，核心成員自然是周明玥，蘇曉棠留在國內坐鎮財務和上市輔導的推進，林晚則負責後方一切支援保障，用她的話說，“打仗要糧草先行”。團隊還包括兩名資深銷售和一名技術翻譯，以及一位從德國留學歸國、臨時聘請的當地嚮導。

臨行前，蘇曉棠將一份厚厚的預算和應急預案塞給楊硯，眼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銳利：“展位費、運輸費、人員開銷，都在這裡。漢諾威不是北京展，那裡是虎狼之地，規矩、眼光、門檻，都不一樣。我們的展位號比較靠後，位置可能不那麼理想，要有心理準備。”

周明玥則摩拳擦掌，眼睛亮得像探照燈：“怕什麼？咱們的‘紅星C-2’（“礪劍”升級版，在1型基礎上優化了控制演算法和機械結構，精度和穩定性更上一層樓）是騾子是馬，拉出去熘熘就知道！我還不信了，好東西還怕沒人識貨？”

然而，當一行人拖著沉重的、裝著樣機和宣傳資料的行李箱，按照指引牌，在迷宮般的展館裡七拐八繞，最終找到屬於他們的展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一股混雜著錯愕、憋悶和隱隱怒火的情緒，在胸口翻騰起來。

他們的展位，在7號館一個幾乎是最深處的角落。不僅位置偏僻，更尷尬的是，旁邊緊挨著的，是散發著淡淡清潔劑和消毒水氣味的——公共衛生間。巨大的指示牌箭頭，正好指向他們展位的斜上方。過往的人流，大多是行色匆匆、捂著鼻子快速透過，或者內急尋找廁所的，幾乎沒有人會多看一眼這個角落，更別說駐足停留了。

展位面積倒不算特別小，標準尺寸，但與其他展位琳琅滿目的佈置、炫目的燈光、高大的樣機、甚至還有現場表演和香檳塔相比，“楊氏”這個只有一臺“紅星C-2”樣機、幾塊簡單的宣傳展板、幾張摺疊桌椅的角落，顯得寒酸、冷清，甚至有些……灰頭土臉。樣機在長途運輸後，表面的防鏽油和灰塵還沒來得及徹底清理乾淨，在隔壁展位射燈的映襯下，更顯出幾分“風塵僕僕”的落魄。

“這……這他媽是給人待的地方嗎？” 周明玥看著那個刺眼的廁所指示牌，再看看空無一人的展位前通道，臉都氣紅了，咬著後槽牙低吼，“咱們交了那麼多展位費，就給我們安排在這‘五穀輪迴之所’邊上？故意的吧！”

德國嚮導，一個叫馬克的年輕人，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低聲解釋：“周工，這個……展位分配是主辦方根據報名順序、展品類別、還有……嗯，綜合因素安排的。7號館主要是亞洲和新興市場的展區，位置確實普遍靠後一些。我們這個角落……可能因為報名晚，或者……”

“或者因為我們是‘中國製造’？” 楊硯平靜地接過話頭，語氣聽不出喜怒。他環視著周圍那些明顯來自歐美日韓、佈置得富麗堂皇的競爭對手展位，又看看自家這個寒酸的角落，眼神深邃。他早有預料會遭遇歧視，但如此首白、近乎羞辱性的安排，還是讓他心頭微微一沉。這不僅僅是位置好壞的問題，這是一種姿態，一種根深蒂固的偏見。

“別廢話了，趕緊收拾！地方再破，機器是好的就行！” 周明玥勐地一揮手，像是要把胸口的悶氣揮散，第一個動手，扯開覆蓋樣機的防雨布，抄起自帶的抹布和工具，開始仔細擦拭機器表面的每一處汙漬和油痕，動作又快又狠，彷彿在跟誰較勁。其他人也趕緊行動起來，佈置展板，除錯機器，連線電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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