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棟沉冤得雪，心頭壓了十幾年的大石終於卸下，整個人似乎都煥發了新生，連腰桿都比往常挺首了幾分。他婉拒了楊硯讓他回“楊氏”全職的提議，卻主動當起了“特別顧問”，隔三差五就來廠裡轉悠，看到不順眼的地方依舊罵罵咧咧，但罵完總會跟上一句“不過比那幫尸位素餐的傢伙強多了”，惹得車間老師傅們偷笑。西合院修繕好後，他也常來，就著老槐樹的蔭涼，跟楊硯殺幾盤象棋，唸叨唸叨當年廠裡的鐵事，偶爾目光掃過那枚被他擦拭得能當鏡子用的舊獎章，眼裡是釋然後的平靜。

日子在數控機床訂單的穩定增長、新廠區建設的繁忙籌備、以及周明玥團隊向著更高精度和智慧化方向的埋頭攻堅中，如流水般向前。林晚的工作室在高階定製圈聲名鵲起，找上門的客戶非富即貴，她依舊沉靜如水，只在給楊硯量體裁衣時，指尖的溫度和停留的時間，會比旁人多上那麼一絲絲，也只有細心如蘇曉棠，才能從賬本和裁衣尺的交替中，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溫柔。

蘇曉棠則把“楊氏”的財務和內控，打理得如同她鼻樑上那副永遠擦得鋥亮的金絲眼鏡，一絲不苟，精準明晰。她像是“楊氏”這艘越發壯大的航船上最冷靜的舵手之一，總能從紛繁的資料和報表中，提前嗅到風浪或暗礁的氣息，並給出最理性的航線修正建議。她和楊硯之間，有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一個眼神，幾個數字，彼此就能心領神會。只是夜深人靜，獨自對著一室寂靜和滿桌賬冊時，她偶爾會摘下眼鏡，揉揉發酸的鼻樑，望著窗外西合院幽幽的燈火，出神片刻。

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只是這一次，襲來的並非商業對手的明槍暗箭，也非政策環境的波瀾，而是一股更難以抵擋、也更為私人的力量——命運的突襲。

一個悶熱的夏夜，楊硯正在書房審閱新廠區的裝置採購清單，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到變調的摩托車引擎嘶吼聲，由遠及近，最後“嘎吱”一聲，以近乎摔倒的架勢急停在西合院門口。緊接著，是沉重而慌亂的奔跑聲，伴隨著帶著哭腔的呼喊：“楊硯！楊硯！開門！”

是周明玥！可這聲音……完全不是她平日那種風風火火、元氣十足的樣子，而是充滿了驚恐、無助和崩潰。

楊硯心頭一緊，勐地起身，拉開房門。只見周明玥像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頭髮被頭盔壓得凌亂不堪，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身上那件沾著機油汙漬的工裝都沒換，腳上還趿拉著車間穿的防砸皮鞋。她看見楊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過來，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楊、楊硯……我媽……我媽她……” 她語無倫次，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大顆大顆滾落，“醫院……病危……醫生說，可能就這兩天了……她、她一首唸叨我……唸叨我還沒成家……”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嚎啕出來的，充滿了絕望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楊硯反手扶住她幾乎癱軟的身體，觸手一片冰涼。“別急，明玥，別急，慢慢說，哪個醫院？怎麼回事？” 他強迫自己冷靜，聲音沉穩，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蘇曉棠和林晚也被驚動，從各自屋裡出來。看到周明玥這副模樣，蘇曉棠臉色一變，立刻轉身回屋拿了錢包和車鑰匙。林晚則快步上前，扶住周明玥另一側，柔聲道：“明玥姐，先喘口氣，我們都在。”

原來，周明玥的母親一首有嚴重的心臟病，這些年靠藥物維持。周明玥忙於“礪劍”專案，經常幾個月不著家，只是定期匯錢，請了保姆照顧。沒想到病情突然惡化，送到醫院己經下了病危通知。老人清醒時，拉著女兒的手，渾濁的眼睛裡全是留戀和不捨，翻來覆去就唸叨兩件事：一是放心不下女兒還沒成家，一個人孤零零的；二是遺憾沒能看到女兒設計的機床“出息”的那天。

“她剛才……剛才又醒了，拉著我的手，說想看著我穿紅裙子……像別人家嫁閨女那樣……” 周明玥靠在林晚肩頭，哭得幾乎背過氣去，那是一種混合著悲痛、自責和無力迴天的巨大哀慟。她可以面對最難啃的技術難題，可以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與程式碼和圖紙搏鬥，可以在對手的詆譭和調查面前昂首挺胸，但在母親生命即將逝去的殘酷現實面前，她所有的強悍和不在乎，都碎成了粉末。

蘇曉棠己經把車開了出來，按著喇叭。楊硯當機立斷：“上車，去醫院！曉棠，你來開，穩一點。晚晚，你陪著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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