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楊硯的黑色桑塔納停在了機床廠老家屬院那棟斑駁的灰色筒子樓下。樓道里堆滿雜物，燈光昏暗，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氣味。找到東頭那戶，果然見門口散亂地放著幾件舊傢俱，一個掉了漆的臉盆，還有幾捆沒來得及賣的舊報紙。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一個老太太帶著哭腔的埋怨：“……讓你別逞強，別跟人爭，你偏不聽！現在好了……清清白白一輩子，到老背個處分退休……兒子那邊還……這可怎麼活啊……”

楊硯示意周明玥和林晚稍等，自己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片刻，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趙國棟老伴蒼老憔悴的臉。她看到門外站著的楊硯，愣了一下，似乎沒認出來。

“師母，是我，楊硯。”楊硯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楊……楊硯？”趙老太太又愣了一下，才恍然，“哦哦，是小楊啊……快，快進來。”她慌忙讓開身子，又瞥見楊硯身後的周明玥和林晚，以及她們手裡提著的保溫桶和水果，更是侷促，“這……這是……哎呀，家裡亂，也沒個下腳的地方……”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的老格局，傢俱陳舊，但收拾得還算整潔，只是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趙國棟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靠坐在陳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卻明顯沒在看。他比幾年前蒼老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臉頰凹陷，眼袋浮腫，只有那雙眼睛，在看見楊硯的瞬間，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驚訝、窘迫、羞愧，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壓抑的激動。

“趙廠長。”楊硯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趙國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扯出個笑容，卻沒成功，最終只是乾澀地“嗯”了一聲，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聲音嘶啞。

楊硯坐下，周明玥和林晚把東西放在桌上，也安靜地坐在一旁。林晚開啟保溫桶，濃郁的雞湯香味飄散出來，她輕聲對趙老太太說：“師母，燉了點湯，還熱著，您和廠長趁熱喝點。”

趙老太太連聲道謝，眼圈卻紅了。

“您的事，我聽說了。”楊硯開門見山，語氣平和，沒有過多寒暄，也沒有刻意避諱，“您受苦了。”

趙國棟身體微微一震，拿著報紙的手收緊了些，指節有些發白。他垂下眼皮，盯著報紙上模糊的字跡，良久，才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疲憊、不甘和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老了，不中用了。給人當了一輩子槍使，還落個一身騷。丟人……給廠裡丟人，也……給你們這些曾經的下屬丟人。”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一種心灰意冷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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