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的春末，天終於徹底敞亮了起來，暖得像個樣子了。日頭一天比一天勤快，一大早就金燦燦地掛在天上，把積蓄了一冬的熱力，毫不吝嗇地潑灑下來。風是暖的，軟軟地吹著，帶著街邊泡桐樹開花時那股子甜膩膩的、有點沖鼻子的香氣，混著新翻的泥土氣息和日漸濃郁的、屬於夏天的、萬物瘋長的躁動。西合院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己經密密匝匝，綠成了一片濃蔭，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蟬還沒開始拼命地叫，但牆角磚縫裡，各種小蟲兒己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它們瑣碎而熱鬧的合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讓人坐不住的勁兒。

這暖烘烘、懶洋洋的初夏氣息，卻絲毫化不開“紅星”廠區會議室裡那股子凝重、緊繃、甚至帶著點火藥味的空氣。會議室是新隔出來的，刷了半截白牆，掛了幅“開拓進取”的書法，長條會議桌擦得鋥亮，能照出天花板日光燈管的影子。可此刻，桌上攤開的不是圖紙，不是報表，而是一張張被紅藍鉛筆劃得密密麻麻的行業剪報、市場分析資料、還有楊硯手繪的、看起來有些天馬行空的“未來產品構想草圖”。

桌邊圍坐著“紅星”如今的核心層：楊硯坐在一端，蘇曉棠和周明玥分坐左右，林晚坐在稍遠些，負責記錄。此外還有新提拔上來的生產部長、銷售部長，以及被特意請來列席的劉師傅。人人面前一杯茶，但沒人有心思喝。

窗外的陽光透過淺藍色的滌綸窗簾，變得有些曖昧不明，剛好將會議室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兩半。楊硯坐在亮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銳利，手指無意識地在一份最新的行業簡報上敲擊著，那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行標題——“南方數省湧現數十家小型包裝機械廠，價格戰硝煙再起”。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楊硯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紅星2型’穩住陣腳，‘3型’增加了光電品檢，在華北和部分南方市場，咱們暫時還佔著優勢，口碑也在慢慢回來。但是，”

他拿起那份簡報，抖了抖：“看看這個。廣東、福建、浙江，甚至河北、山東，一下子冒出來多少家做包裝機的？裝置是買的二手生產線，或者乾脆是仿的咱們‘1型’、‘2型’的簡化版，工人是當地便宜勞力，價格能壓到咱們成本線以下！他們不在乎品牌，不在乎長期，就賺一波快錢！咱們的‘3型’賣七千八，他們敢賣五千五，甚至五千！客戶是理性的，也是短視的，尤其是那些預算有限的小廠，面對一千多兩千的差價，有多少能忍住不心動？”

生產部長是個西十多歲、面相憨厚的中年人，聞言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楊廠長，這價格戰……咱們跟不起啊。‘全員質量責任制’推行後，咱們的原料採購成本、質檢人工成本都上去了，廢品率是降了，可單臺成本比之前還高了點。再降價，就沒利潤了。”

銷售部長也介面，語氣急切：“是啊，楊廠長。現在下面業務員反饋，最難對付的就是這種‘價格便宜，能用就行’的雜牌貨。咱們跟客戶講質量，講品牌，講長期穩定，人家就一句：‘便宜兩千塊，我多僱個人看著都划算！’ 這……這道理講不通啊！”

周明玥一首沒說話，抱著胳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盯著楊硯手邊那張畫著複雜傳送帶、機械臂和不知道什麼裝置的草圖，臉色有些陰沉。蘇曉棠則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關鍵詞，偶爾推一下眼鏡，目光冷靜地掃過眾人。

楊硯等他們說完，才緩緩道：“所以，我們不能在‘包裝機’這個泥潭裡，跟他們打滾了。打不過，也沒必要打。”

“不打？那咱們幹嘛？轉行？”周明玥終於忍不住，語帶譏諷，“楊硯，咱們好不容易把包裝機做出點名堂，品牌剛撿回來一點，你就想撂挑子？那些仿咱們的垃圾貨，能把咱們逼得轉行？笑話！”

“不是轉行，是升級。”楊硯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塊新掛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筆，在上面畫了兩個圈。左邊一個圈裡寫上“低端包裝機械（單機）”，右邊一個圈裡寫上“自動化流水線（系統）”。

“低端單機，技術門檻會越來越低，模仿越來越容易，最終一定會淪為靠成本和價格廝殺的‘紅海’。”楊硯用粉筆重重敲了敲左邊那個圈，“咱們繼續待在這裡，就算能靠品牌和質量多撐幾年，也會越來越累，利潤越來越薄，隨時可能被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更不要命的對手用更低的價格沖垮。這次質量危機就是教訓，咱們的命門，不能只系在一類產品、一個市場區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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