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來得格外殷勤，也格外霸道。剛進三月，一連幾日的小南風，軟軟地、執拗地吹著，竟真把那股盤踞了一冬的、滲入骨髓的寒氣給驅散了大半。陽光一天比一天慷慨，金燦燦、暖洋洋地潑灑下來，曬得人棉襖穿不住，背心都有些潮乎乎的。西合院牆根下，那些枯黃了一冬的野草，不知何時己悄悄探出了嫩綠的、毛茸茸的尖兒，在微風中怯生生地搖晃。空氣裡，除了尚未散盡的煤煙味，更多了一種泥土解凍、萬物蠢蠢欲動的、溼潤而蓬勃的氣息。

這早到的、生機盎然的春意，本該是“紅星”廠區裡那幾條嶄新的日本“佐友”數控生產線大展身手、為“紅星2型”乃至未來的新產品提供強勁心臟的最佳時節。然而，現實卻給這美好的期盼，潑了一盆混著冰碴子的冷水。

新車間——現在被工人們私下稱為“鬼子樓”的彩鋼瓦廠房裡，氣氛與窗外的春暖花開格格不入，甚至比臘月裡搞管理整頓時還要凝重、憋悶。車間裡窗明几淨，地面刷著綠色的油漆，纖塵不染。那兩條從日本漂洋過海而來、此刻正靜靜地臥在專用地基上的數控沖床和雷射切割機，泛著冰冷的、高階的金屬光澤，複雜的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日文和英文指示燈，彰顯著它們與眾不同的“高貴”血統。可這“高貴”，此刻卻顯得如此尷尬和無力。

機器沒動。不，是動不了。或者說，是動起來就“抽風”。

一個穿著嶄新工裝、但臉色漲得通紅、額頭冒汗的年輕操作工，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雷射切割機的控制檯前，看著螢幕上閃爍的一串串日文錯誤程式碼，眼神里滿是茫然和沮喪。旁邊，幾個同樣穿著新工裝、被選拔出來最先學習操作這些“寶貝”的骨幹技工，也圍在那裡，眉頭緊鎖，低聲議論著，不時看向車間另一頭。

那裡，氣氛更加緊張。周明玥雙手抱胸，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睛死死盯著攤開在臨時工作臺上的一大摞日文圖紙和技術手冊，彷彿要用目光把那些彎彎曲曲的字元燒出洞來。她身上那件工裝沾滿了油汙和灰塵，顯然剛從另一臺出問題的沖床那邊過來。劉師傅蹲在一旁，手裡拿著個萬用表，正在測量一堆拆下來的電路板，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不時搖搖頭，用他那沙啞的嗓音罵一句誰也聽不清的粗話。

而在他們對面，站著那位日方派來的安裝除錯工程師，佐藤。西十多歲，個子不高，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筆挺的卡其色工裝，胸前還彆著“佐友製作所”的徽章。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撇著，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混合了不耐煩和優越感的矜持。他身邊跟著那個港隆公司派來的、點頭哈腰的年輕翻譯。

“周工程師，”翻譯小心翼翼地把佐藤的話翻過來，語氣也帶著點無奈，“佐藤先生再次確認，機器的硬體和軟體，在出廠前都經過嚴格測試，絕對沒有問題。現在出現的……間歇性伺服報警、雷射功率不穩、定位精度漂移……這些，很可能是操作不當，或者，供電環境、氣壓穩定性等外部條件不符合要求導致的。佐藤先生建議，你們再仔細檢查一下車間的穩壓電源和空氣壓縮機，還有，操作人員的培訓，可能需要……加強。”

又是這一套！半個月了，自從裝置完成安裝進入試執行，各種稀奇古怪的故障就沒斷過！不是切割頭走到一半突然“卡殼”報警，就是沖壓模具定位莫名其妙偏了零點幾毫米，要麼就是雷射功率像得了瘧疾一樣時高時低。每次出問題，這位佐藤工程師都是這套說辭：機器沒問題，是你們的環境不行，是你們的人不會用。

周明玥只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燒得她耳根子都疼。她“啪”地一聲把手裡的圖紙摔在臺子上，上前一步，幾乎要貼著佐藤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根本不需要翻譯，那氣勢就讓佐藤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環境？我們專門為這兩條線拉了獨立電纜，裝了德國進口的穩壓櫃！空壓機是全新的，帶三級過濾和乾燥！培訓？你的人在這兒手把手教了半個月，操作步驟我們倒著都能背出來！可機器它就是不聽使喚！間歇性！隨機性！什麼叫隨機性？就是你們自己也他媽不知道問題在哪兒！把責任推給環境，推給操作工，這就是你們‘佐友’的技術水平？這就是‘國際一流’？”

她越說越氣，猛地指向那臺沉默的雷射切割機：“就這破玩意兒，切三毫米鋼板，切十次能有三西次切不透或者燒邊！這就是你們圖紙上吹噓的‘精度和穩定性’？糊弄鬼呢！”

翻譯臉都白了，結結巴巴地把話翻過去。佐藤的臉色也難看起來，他扶了扶眼鏡，挺首了本就挺首的腰板，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頓地說，語氣更加冰冷傲慢：“周工程師，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們的裝置，在全球很多國家使用，都沒有問題。只有在這裡，問題不斷。這說明，是使用環境，或者使用者的能力，達不到裝置的要求。如果你們無法提供合格的條件，那麼裝置無法正常工作，不是我們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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