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楊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方磚，輕輕放在桌上，“這是一千塊。不是加工費，是給咱們具體幹活的老師傅、操作工們的一點辛苦錢，茶葉錢。活兒要求高，時間緊，不能讓師傅們白辛苦。錢不多，是個心意，麻煩錢科長代為打點一下。”

這一手，徹底讓錢副科長動容了。他幹生產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客戶，砍價的時候斤斤計較，對幹活的人卻一毛不拔。眼前這小子，年紀不大，卻如此上道，既懂技術門檻（精度要求），也懂人情世故（預付現金、辛苦費），還把隱患（賬目）自己攬過去。

他臉上的凝重終於化開，露出一個真正的、帶著點複雜意味的笑容。他伸手，把那個報紙包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咳嗽一聲：“楊社長是個爽快人，也是明白人。行！就衝你這誠意和這份心，這活兒，我們二農機接了！圖紙放這兒，我馬上安排工藝科做工藝，優先排產！交貨期……我儘量給你往前趕！不過醜話說前頭，真遇到不可抗力，你得擔待。”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楊硯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錢科長！”

“合作愉快！”錢副科長也站起來，用力握了握楊硯的手。

離開二農機，雨小了些，變成了濛濛細雨。楊硯沒有停留，又按照蘇曉棠給的名單，跑了另外兩家規模小一些、但各有專長的農機配件廠和鑄造廠。談判過程大同小異，無非是價格、交期、付款方式和“發票”問題。有了二農機的經驗，楊硯應對起來更加從容。他始終把握幾個原則：關鍵部件找大廠（貴但穩），簡單結構件找小廠（快且省），價格可議但質量必須保證，預付現金換取優先權和配合度，接受“無票現金”但要求對方提供詳細用料和工時清單以備查。

一天跑下來，回到倉庫時，天己擦黑。雨徹底停了，西邊天際露出一抹慘淡的霞光。倉庫裡燈火通明，周明玥帶著人還在加班加點完善生產線總圖。蘇曉棠的“財務室”也亮著燈。

楊硯先去找了周明玥，把幾家外協廠初步談妥的情況說了，重點強調了對方承諾的加工能力和可能的時間節點。周明玥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在總圖上標註，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最後長出一口氣：“有門！這幾家如果能按時按質交貨，最大的瓶頸就解決了一大半！我這邊總圖和關鍵工裝圖，最遲後天能全部完成！”

“好！抓緊！”楊硯拍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向財務室。

蘇曉棠正在燈下，對著攤開的賬本和一份新擬的合同草案蹙眉思索。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談得怎麼樣？”她問，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知道楊硯今天去面對的是什麼。

楊硯拉過椅子坐下，把跑了一天的情況，包括幾家廠子的態度、談妥的條件、特別是“無票現金”結算的普遍要求，詳細說了一遍。

蘇曉棠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算盤框上滑動。等楊硯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分析一筆壞賬：“也就是說，我們至少有西萬塊錢的加工費，無法取得合規發票，無法入賬，也無法稅前列支。這筆支出，在明面的賬上，是‘消失’的。但我們的成本實實在在發生了。如果完全不做處理，我們的利潤會虛高，要多交很多所得稅。如果處理不當……就是賬實不符，甚至涉及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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