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孤獨的明孝陵白布上的畫面從北平城頭的攻防戰切走了，換成了一段總結性的文字，白色的字在暗紅色的背景上浮出來又沉下去。解說詞的語氣沉了下來，像是在為一件事做定論：“洪武三十二年的北平保衛戰，對燕王一系而言，最重要的意義並不僅在於軍事上的勝利，而在於全城軍民無論男女老幼都與燕王府一心。這種上下同心的凝聚力，才是他們能夠以少勝多的關鍵。”

畫面跟著解說詞閃過幾個鏡頭——城牆上百姓在遞磚石，婦女在城下燒水送飯，老人拄著柺杖在街巷裡搬運箭矢。幾個滿臉煙塵計程車兵蹲在牆根底下啃乾糧，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把水囊遞過去，那些士兵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還給女人。鏡頭最後停在一面旗上，旗面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上面繡著斗大的“燕”字，旗角已經被火燒禿了一截，但旗杆還在城頭上豎著。

解說詞繼續說：“正是這種人心所向，在洪武三十五年燕王登基後顯得尤為重要。因為彼時江南士紳對他並不認同。他在北方能一呼百應，但在南方，很多人看他像看一個外來者。”

朱元璋聽到“江南士紳對他並不認同”這句話的時候，指頭在扶手上慢慢攥了一下。他想到的是此前看到的那幾段訪談裡那些文人——錢謙益。侯朝宗，還有那些“水太冷”“頭皮癢”的典故。如果江南計程車紳對老四不認同，那老四在應天確實是坐不穩的。他遷都北平，不只是因為有根基。有兵將，更因為江南那些讀過聖賢書的人不認他這個皇帝。那些人嘴上念著忠君，心裡裝著自己的仕途和家族，他沒有在北平的城頭上看見他們替守軍搬磚遞石。

解說詞繼續往下走，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所以在永樂二年，永樂皇帝便定下了遷都北京的決策。他同時將應天府改稱南京，保留了全套的官僚機構。此後大明形成了南北兩套統治體系——北京為首都，南京為留都。六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南北各有一套完整的班子。”

朱元璋的目光停在“兩套統治體系”那六個字上。他沒有評價什麼，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叩得很慢。他在想——老四這麼做，等於是花了兩份錢養了兩套班子。南邊的官兒閒在那裡吃俸祿，北邊的官兒忙著辦事。他以前不會這麼幹，因為他覺得浪費，覺得天下就那麼大的稅賦，經不起兩套衙門同時開伙。但白布上說老四這麼做是“不得江南人心”之後的無奈之舉。他忽然覺得有些重了，不是國庫的重，是心裡的重。

朱棣還站在月臺下面沒有上來。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沒有叫他回來，但目光比剛才踹人的時候溫和了一些。他偏過頭去對徐達說：“老四這想法沒錯。人心才是江山能不能長久的東西。他能讓北平城裡的人跟他一心，那他就是有本事的。”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只是——北平遠在燕山一帶，要把它變成大明的都城，首先得解決糧餉的問題。江南的糧食運到北平，陸路千里，人吃馬嚼的，送到城門口還能剩多少？非得開一條運河不可。老四想把都城遷到北平，漕運就得先通。”

徐達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陛下說得是。不過大運河以前就有，只是淤塞得厲害。疏通一下，應該能用。”他看了一眼白布上那些北平城的畫面，又看了一眼站在月臺下面的朱棣，“再說了，陛下封了那麼多親王。就算沒了四殿下這一家，大明各地還有其他藩王鎮守——”徐達沒有把話說完，但他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了——大明不止朱棣這一支，還有別的王爺。如果北平真的丟了，也不代表大明就完了。

朱元璋搖了搖頭。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平了些，但平底下壓著一層別的東西：“咱定的祖制還能剩下多少？恐怕第一個被改的，就是咱定的藩王制度。”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把後面的話理清楚才說出口，“咱封了那麼多兒子出去，是想讓他們替咱守著四面八方的邊。但咱看了這麼多天，也看明白了——後來的皇帝恐怕早把藩王的兵權全收了，讓他們在封地裡當富貴閒人。那咱定這個藩王制度還有什麼用？北平打下來的時候沒有別的藩王去幫守，是老四一家人自己在城頭上扛著的。”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白布上那些已經暗下去的畫面裡，“咱不想了。兒孫自有兒孫的難處。只要江山守得住，其他都是次要的。”

白布上的畫面切到了一座城樓的遠景，鏡頭從低處慢慢往上推，最後落在城樓頂端的簷角上，那簷角在日光裡勾出一道弧線。解說詞換了調子，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講一件更沉的事：“永樂五年，徐皇后病逝。永樂皇帝下令，由次子漢王朱高煦護送皇后靈柩，葬於北京昌平的陵墓之中。”

畫面切到了一座山前的開闊地。陵墓的輪廓在遠處露出一個角，灰白色的石像生沿著神道排列了兩排，在夕陽裡拖著長長的影子。神道盡頭是一座明樓，比孝陵的明樓小了一圈，但輪廓相似。幾個穿著紅色袍服的官員站在神道兩側，低著頭。一架棺槨被抬著從神道上緩緩走過，前面的引幡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解說詞繼續說：“此處距離長城只有幾十里路。徐皇后葬在這裡之後，永樂皇帝也隨之將自己在昌平的陵墓選址定在了旁邊——這就是後來的長陵。從永樂皇帝開始，大明十三位皇帝都葬在了北京昌平的天壽山下。”

畫面從空中俯瞰下去。一片陵墓群在燕山南麓展開來，灰白色的殿頂在綠樹之間若隱若現，神道連線著神道，碑亭挨著碑亭，像一片被山勢包圍著的小城。太陽從西邊斜照下來，那些殿頂的琉璃瓦反著光，一片一片的，連成了一條微微發亮的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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