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老四你真是個大孝子白布上的畫面還在繼續走。朱棣騎著馬踏著地上的灰燼往前走，馬蹄踩過一根燒焦的橫樑，橫樑碎成幾截。前面不遠處，一個穿青袍的年輕人站在路中央，擋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瘦長臉，顴骨高聳，留著一把山羊鬍須，手裡沒有兵器，就那麼直直地站在馬前。朱棣勒住了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人仰著頭看著馬背上的朱棣，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平穩：“燕王殿下——”他頓了一下，“你是要先登基，還是先去孝陵拜見太祖皇帝？”

朱棣坐在馬背上，低頭看了那人幾息。然後他一句話沒說，調轉馬頭，朝孝陵的方向去了。馬蹄聲在灰燼覆蓋的街道上漸漸遠去，畫面定格在孝陵的明樓上。

朱元璋看到“孝陵”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畫面裡的孝陵跟他身後的孝陵一模一樣，明樓。寶頂。神道。石象生。老四騎著馬往那個方向去了。他在想——老四是先去了孝陵，還是先登的基？他忽然覺得這個順序很重要。

畫外音又響起來了，依然是那種平穩得不像在說一件大事的語氣：“燕王朱棣拜祭了明太祖朱元璋與孝慈高皇后的孝陵之後，宣佈廢除建文年號。將建文元年到建文四年，分別改為洪武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四年。三十五年。並大量修改《太祖實錄》，再將追諡的明興宗朱標的牌位請出太廟後，又將建文皇帝朱允炆從史書中徹底抹去。”

朱元璋聽到“洪武三十二年”那六個字的時候，終於明白了——他之前聽到“洪武三十二年北平保衛戰”的時候以為那是他活著的時候發生的事。當時他還在心裡算過，洪武三十二年他七十二歲了，那場仗他還能不能撐得住。

現在他知道了——洪武三十二年根本不存在。那是他死了之後的事。建文元年被改成了洪武三十二年，建文四年被改成了洪武三十五年。老四篡了他孫子的位，然後把他孫子的年號改成了自己的年號，好像那四年裡他朱元璋還在活著。

朱修楠先生那天晚上說的“洪武三十五年咱在孝陵傳位給了老四”，現在朱元璋終於徹底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老四在孝陵拜了他老子的墳，然後把自己篡位的那一年叫做洪武三十五年，好像是從他老子手裡正正當當接過來的。

“將建文皇帝朱允炆從史書中徹底抹去”——這句話像一塊冰一樣貼在了朱元璋的後頸上。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朱修楠先生在廣場上說話的時候，太子朱標面色發白地站在月臺邊上。

他也想起了剛剛朱雄英說了那一句話——“允炆是我的二弟，是呂側妃所生。”那是他朱雄英的弟弟，是太子朱標的次子。太子朱標的兒子被他的四弟篡了位，然後被從史書裡抹掉了。那個孩子的名字。那個孩子當過的四年皇帝。那個孩子在奉天殿裡自焚的身影，全都被老四抹掉了。

畫面又切了一下。一排人被押上刑場，為首的幾個穿著官服，脖子上掛著木牌，上面寫著“黃子澄”。“齊泰”。“方孝孺”。“鐵鉉”。跪在中間的那個最瘦。顴骨最高，嘴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但他還在掙扎著要說話。旁邊一個穿紅袍的監斬官舉了一下令旗，刀落下來了。畫面暗了一瞬，又亮起來的時候，鏡頭從高處俯拍下去——一排白花花的銀山堆在院子裡，畫面外傳來一個聲音：“方孝孺被誅十族，八百餘人被殺。”跟之前在訪談節目裡聽到的那個名字對上了。

朱元璋轉頭看了一眼李文忠——李文忠還趴在地上，後背繃著，額頭頂著青石板縫。他想起李文忠前幾天在月臺底下說的話：“就算臣不在了，還有臣的兒子。他們都會幫著燕王殿下的。”他當時還覺得那句話實在。現在他知道了——李文忠的兒子李景隆確實“幫”了。幫的方式是開啟金川門，讓朱棣的兵進了城。幫的方式是在北平城外放了水，讓朱棣的老婆孩子多撐了幾個月。幫的方式是讓他朱元璋的孫子進了火裡。

白布上的畫面最後定格在一座碑上，碑上的字是“大明成祖文皇帝”。畫外音說：“朱棣登基後，改年號為永樂，後世稱其為明太宗。嘉靖年間改廟號為明成祖。意味其名為繼承實為開創。”

朱元璋看著碑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他沒有轉頭看朱棣，沒有踹他，沒有罵他，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看著那塊碑，像是在看一件隔了幾百年的事情。碑上的字是“太宗”，不是“成祖”。那個號在幾百年後被改過了。他連那個也能改。但他現在沒有力氣再去想那個了，因為他腦子裡只剩一件事——他老四坐在龍椅上的時候，他大哥朱標的兒子正在火裡燒著。他大哥的第二個兒子，不是朱雄英，是朱允炆。那個孩子上過四年朝，當了四年皇帝，然後被從史書上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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