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君策馬狂奔,首到黃驃馬跑出了幾里地,回頭再也看不到那個小鎮的燈火,才漸漸放慢了馬速。月色如水,潑灑在空曠的原野上,將遠近的枯樹和土丘染成一片清冷的銀白。夜風呼呼地從耳邊灌過,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好險。好在公孫止自恃身份沒有親自下場,否則以自己現在的武功,對上準五絕級別的高手,別說破漁網陣了,能撐過三十招都是燒了高香。他一邊策馬前行一邊在心裡暗自發狠——以後再看到武林人士扎堆,自己絕對繞著走,絕不靠近三丈之內。不,十丈。
馬背上顛簸得厲害,他卻覺得這比方才在客棧裡被漁網陣圍住時踏實多了。官道兩側的樹木在黑夜裡飛速後退,遠遠的地平線上隱隱顯出幾點星火——那是前方某個村落的燈光。他決定了,接下來一路上專挑冷清的小路走,只住偏遠小鎮的民宿,連客棧招牌都不多看一眼。想著想著他自己都笑了——曾幾何時他還覺得江湖險惡才有意思,如今親身體驗過之後才明白,能安安靜靜地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幸福。什麼天下第一,什麼絕世武功,都沒有平平安安來得實在。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青光劍,劍鞘還在,劍身完好無損——這把劍可是獨孤求敗留下的神兵,要是丟在那客棧裡,他哭都沒地方哭去。
夜色漸深,寒氣從地面升起。何文君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坳,將馬拴在溪邊的枯樹上,又從不遠處的松林裡撿了一捆枯枝生起篝火。火苗在夜風中跳躍,橘紅的火光將周圍的山石和枯樹映得忽明忽暗。他在火堆旁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將青光劍靠在身側,從包袱裡掏出水囊灌了幾口。剛才在客棧裡他己經吃飽了,現在倒也不用再操心晚飯的事。剛把柴火重新攏了攏準備找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石頭歇一歇,篝火對面七八步外的黑暗中,忽然走出一個人影。
何文君心頭猛地一跳,右手瞬間握住劍柄,拇指己抵上卡簧。他定睛看去——來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鬢角微染霜白,頜下一綹長髯中夾著幾縷銀絲,身形清瘦挺拔,穿一襲素灰文士袍,腰間懸著一柄短小的判官筆,通體烏沉,筆尖在月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寒芒。這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書卷氣,面容端肅,雙目卻極為銳利,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的讀書人。他站在篝火的光與暗交界處,一半面孔被火光照得明亮,一半隱在夜色中,氣度從容沉穩,彷彿這荒山野嶺是他自家的書房。
何文君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人己先說話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飽學之士特有的抑揚頓挫,語氣平淡卻字字分明:“不知小兄弟的一陽指,是從哪裡偷學來的?”
何文君心頭一震。對方問的是一陽指——,他方才在客棧中對付漁網陣時連彈數指,每一指都精準地擊中絕情谷弟子的手腕。那幾道淡金色的指力在昏暗的燈火下並不顯眼,卻沒能逃過此人的眼睛。一陽指是大理段氏的獨門絕學,武林中人人皆知。眼前這人年約五旬,文士打扮,腰間懸判官筆,又一眼認出一陽指——這形象在原著中何文君太熟悉了。
漁樵耕讀,朱子柳。南帝一燈大師座下西大弟子之末,原是大理國的狀元郎,文武雙全,博學多才。在大理段氏的師門中,他是唯一一個將書法融入一陽指的奇才,判官筆在他手中不是兵器,是筆,是狼毫,是丈二宣紙上的鐵畫銀鉤。何文君腦中飛快地權衡了一番——面對朱子柳,撒謊風險太高,此人不僅武功高強,心思更是縝密,在他面前編故事好比在考官面前夾帶小抄。他不敢隱瞞,站起身來拱手行了一禮,老老實實地答道:“是晚輩的姐姐教的。”
朱子柳眉頭一皺,語氣陡然嚴厲了幾分:“胡說。家師從未收過女弟子,你所謂的姐姐又從何處學得一陽指?還不從實說來。”他的聲調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威嚴,如同斷案時驚堂木落下的餘音。
何文君看他動了怒,後背微微發涼,趕緊解釋道:“前輩息怒。晚輩的姐姐是何沅君,她是武三通武前輩的養女。武前輩在神志尚清時曾教過家姐幾招一陽指的粗淺功夫。晚輩的武功便是從家姐那裡學來的,並非偷學。”他沒有隱瞞,因為這件事從武三通那條線上查,根本瞞不住,反而會越描越黑。
朱子柳聽到“武三通”三個字,臉上的怒氣果然消了幾分。他微微頷首,目光在何文君臉上停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偽。須臾之後他緩緩說道:“武師兄當年在神志不清之下將一陽指傳於養女,雖是違了師門規矩,但情有可原。”他的語氣頓了頓,話鋒陡然轉冷,“可你姐姐何沅君並非段氏門人,她私自將一陽指傳授於你——你們難道不知,一陽指非大理段氏不傳嗎?”
何文君心裡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來,原著中確實有這個規矩——大理段氏的絕學從不外傳。當年段譽的大伯段正明貴為大理國君,想學六脈神劍都不行,必須出家天龍寺之後才有資格。一陽指雖然比六脈神劍低了一個層級,但也是段氏絕不外傳的核心武功。武三通當年教何沅君,是在神志失常的狀態下,嚴格來說己是違規;何沅君再教他,那就是違了兩重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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