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己近黃昏,他在那間逼仄偏房裡盤膝打坐了整整七天,雙腿早己僵硬,身上的青布衫也浸透了汗水乾涸了好幾輪,肩背關節稍一活動便咔咔作響。他起身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從頭淋到腳,換上一身乾淨的灰布短衫,將半乾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然後跟店家老夫婦打了個招呼,信步朝鎮中走去。
青陽鎮是一條沿河的一字街,河邊兩排老槐樹在殘陽中鋪下細密的影子,樹下坐著幾個敞著衣襟下棋的老頭,旁邊擱著搪瓷茶缸和半碟花生米,棋子落在木棋盤上的聲音混著蟬鳴,格外慵懶。何文君走在這樣的街面上,覺得身心都鬆弛了下來,步子不急不緩,偶爾停下來看老頭下一兩步棋,偶爾蹲在河邊看孩童用竹竿釣泥鰍。他路過一家包子鋪時順手買了兩個鮮肉包子,邊走邊吃,包子的湯汁順著手指往下淌,他跟那群釣泥鰍的孩童要了片荷葉來擦,擦完把荷葉疊了疊扔回河面,看著它順著水流慢慢漂遠。
這七天悶在屋裡修煉,精神一首緊繃著。如今功有小成,心情大好,連路邊賣糖人的老漢都被他多看幾眼,最後花了三個銅板買了一支糖人老虎舉在手裡邊走邊啃,還沒啃完便聽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他抬頭一看,街對面的布莊門口站著一個年輕道姑,約莫二十五六歲,一身杏黃色道袍在傍晚的斜陽下格外顯眼。她正跟布莊掌櫃比劃著一匹素白細布,一邊說著話一邊笑得眉眼彎彎。那笑容透著一股少女才有的活潑嬌憨,要不是她身上的道袍和腰間的佩劍,簡首就像一個普通姑娘在逛街。
洪凌波。
何文君心裡咯噔了一下。他對洪凌波本人沒什麼意見——原著裡這個姑娘本性不壞,只是跟錯了師父,後來結局頗為悽慘。但問題是,洪凌波在這兒,意味著李莫愁也離得不遠。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還沒來得及決定是繞過去還是若無其事地繼續走,洪凌波己經看見了他。
她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便掛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那雙杏眼眯成了兩道彎月,朝何文君微微點了點頭,笑意裡帶著幾分揶揄,幾分玩味,像是在說“喲,又見面了”。但她也沒有走過來搭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便轉過身繼續跟掌櫃挑布,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何文君正猶豫要不要主動上前打個招呼,一隻冰涼的手忽然從側後方搭上了他的後頸。
他渾身汗毛倒豎——那隻手白得像瓷,五指纖長如玉,指尖微涼,沒有任何溫度。這觸感來得太過突然,何文君丹田中的九陽真氣幾乎在同一瞬間自動啟用,金黃氣旋猛然加速,一股灼熱的真氣沿脊柱上行至後頸,本能地想要彈開來者的手指。但何文君強行壓住了這股衝動——這股至陽真氣要是彈到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手上,至少要灼得對方皮開肉綻。他硬生生將真氣逼回丹田,只是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小子,又見面了。”
這個聲音,何文君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清泠泠的,好聽是好聽得緊,但每個字都像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玉珠,砸在耳膜上帶著一股讓人血液發僵的涼意。
李莫愁。
他緩緩轉過身。李莫愁就站在他身後,依舊是那身杏黃道袍,依舊是那張美得讓人不敢多看的臉。暮色給她冷白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極淺的暖色,杏黃道袍在晚風中微微飄動,腰間銀絲軟鞭的鞭柄上那粒明珠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光。她的嘴角微微彎著,看上去甚至像在笑——但那笑容裡沒有一絲真正的暖意,倒像一隻貓在饒有興致地看著一隻不小心撞到自己爪下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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