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傳承的抉擇
沈硯一個人上了後山。大牛在院門口看見了,問師父去哪。沈硯說去山上坐坐,別跟來。大牛看著師父沿著那條山路往上走,總覺得師父今天的腳步比平時慢,每一步都像在掂量什麼。他沒跟上去,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院門口,把碾子拉過來開始碾藥。碾子壓在桔梗上沙沙地響,節奏比平時慢半拍。蘇清禾從藥房裡探出頭,問師父去哪了,大牛說去後山了,說要一個人坐坐。蘇清禾朝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再問,只是把診桌上的脈枕擺正,把銀針擦淨,繼續做她的事。
沈硯在那棵老松樹下坐了一整個下午。師父的墳前,兩株當歸己經長到大腿高了,葉片油綠,在松林間的微風中輕輕搖曳。他想起種下這兩株當歸那天——那是師父的忌日,他從鎮上買了當歸苗,一株一株種下去。當歸,應當歸來。師父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也在想,將來有一天,他能帶著青禾古針回到該回的地方。
他把嚴組長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納入保護名錄,意味著青禾古針的完整技法將成為公共知識,不再是某個人的私產。任何人想學都可以學,不會再出現吳啟明那樣篡改手法冒充傳承的情況。技法公開了,傳承才不會斷。但他也有顧慮。技法一旦公開,會不會有人拿去亂用?會不會有人像吳啟明那樣掛羊頭賣狗肉——吳啟明還是真心喜歡古法針灸的,都走偏了,那些純粹為了賺錢的人呢?師父用命傳下來的東西,不能毀在他手裡。他想起吳啟明辦公室裡那個手工縫的針囊,針腳歪歪扭扭,邊角的皮子裁得不太整齊,但能看出來縫得很用心。吳啟明說“我以為簡化後的手法就算不完全準確至少方向是對的”,結果方向完全錯了。還有董主任,大半輩子了,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在自己的手臂上試了好多次,始終沒出現古籍上說的那種放射狀針感。他親眼看到白虎搖頭的那一刻,眼眶紅了,說“大半輩子了,終於見到了”。如果技法公開了,有更多像董主任那樣真心想學的人能學到真的,就不會被吳啟明那樣的假手法騙。如果技法不公開,青禾古針永遠只是一小部分人的秘密,總有一天會因為某個傳承人的意外而斷掉——就像師父和徐廣志師叔祖失散的那些年,差一點就斷了。
他對著師父的墳說了很久的話。從師父教他第一針說起,那時候他連穴位都找不準,拿著銀針手抖得厲害,師父握著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糾正,說別怕,針不會咬你,你越怕手越抖,手越抖病人越疼。說到田大爺,他回村之後第一次用青禾古針救人,三針下去把心梗救回來,田大壯跪在地上哭,圍觀的人群炸了鍋,有人說是妖法,有人說是神醫。說到小虎,重症肺炎,燒了好幾天,蘇清禾半夜抱著弟弟來敲門,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沈硯哥,救救小虎,我只信你。說到蔣老師,類風溼,手指腫得粉筆都握不住,用蟲類藥給他治好了,他當場在黑板上寫下“妙手回春”西個字,粉筆折斷時那聲脆響他現在還記得。說到縣長夫人,偏頭痛好幾年,跑遍省城大醫院查不出原因,結果是每天空腹吃橘子吃出來的毛病,七副藥下去就好了,縣長握著他的手說了好幾句謝謝。說到大牛,從一個連碾藥都碾不均勻、被人叫傻子的徒弟,到現在能站在培訓班的講臺上教別人認藥材、講針法,底下幾十號人聽他講黃芩和防風的區別,沒有人笑他,他們都記筆記。說到董主任,大半輩子了,終於親眼見到了白虎搖頭。說到吳啟明,親手縫的針囊還在他辦公桌上,親口說“原來真的長這樣”。
“師父,你教我的東西,我沒有藏私。我教給了大牛,教給了培訓班裡每一個真心想學的人。現在國家要我把這些技法整理成文獻,讓更多人有機會學到真的。我怕——怕技法公開了會有人拿去亂用,壞了這門手藝的名聲。但如果不公開,這門手藝遲早會斷。吳啟明就是例子——他只學了幾周,接觸了一點零散傳承,就敢開班授課。他把手法篡改了,因為他不知道真的長什麼樣。如果真手法公開了,有圖譜、有教學影片、有傳承工作室認證,那些想學的人就不會被他騙。他們會知道真正的鳳凰展翅是溫熱的、擴散的,不是麻脹的、線狀的。”
松林裡的風一陣一陣地吹,松針沙沙地響。他想起師父的話:“醫能救人,救不了人心,但你可以為被冤枉的人找回清白,那也是醫。”這幾年他用師父傳下來的針法救了很多人,也為自己找回了清白。現在,他要為這門針法找回它的位置——不是藏在某個人的針囊裡,而是堂堂正正地寫在國家傳統醫藥保護名錄上,讓所有想學的人都能學到真的,讓那些想掛羊頭賣狗肉的人再也沒有渾水摸魚的空間。
太陽快落山時他站起來,對著師父的墳說了一句:“師父,我決定了。技法公開,納入名錄。但有一個條件——任何以青禾古針名義開班的人,必須經過傳承工作室認證。不能讓你用命傳下來的東西,被人拿去掛羊頭賣狗肉。”
他下山之後首接去了村委會,給嚴組長打了電話。電話接通時,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己經在山上把所有的話都跟師父說完了,現在只是宣佈一個決定。“嚴組長,我同意把青禾古針納入保護名錄。兩個條件。第一,技法文獻的整理必須由我和秦院長共同完成,每一個手法細節都要經過我親自稽核,確保準確無誤。不是交給別人稽核,是我自己一針一針地過,每一針的進針角度、捻轉幅度、針感傳導方向,我都要親自確認。第二,納入名錄之後,任何以‘青禾古針’名義開班的機構和個人,必須經過傳承工作室的認證。認證標準我來定,不合格的不發認證。我不想看到第二個吳啟明——他至少還真心喜歡這門手藝,換了純粹為了賺錢的人,手段只會更離譜。”
嚴組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這兩條都可以寫進保護方案裡。她說沈大夫她知道他對這門手藝的感情,納入了名錄不是把它從手裡拿走,是給它一個更大的家。她還說了一件事——在調研其他民間傳承專案時,她見過很多傳承人不願意公開技法,怕被別人學去,結果技法真的就斷在了他們手裡。沈硯是第一個主動提出要公開、但又同時要求建立認證體系的人。她說這個思路值得推廣。
沈硯掛了電話走出村委會。大牛正站在門口等他,手裡還拿著碾藥時用的毛巾,毛巾上沾滿了桔梗粉。“師父說好了?”“說好了。”“那就行。”大牛沒有問師父怎麼決定的,他從師父臉上己經看到了答案——那種把一塊大石頭從背上卸下來之後的輕鬆。他說師父你餓不餓,蘇姐燉了雞湯,在灶上溫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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