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上古神話(全四冊)/第六十七回 秦不虛、東不訾贈舜行·舜耕第二歷山·舜交靈甫·舜二次被逐(2)
上古神話(全四冊)_第六十七回 秦不虛、東不訾贈舜行·舜耕第二歷山·舜交靈甫·舜二次被逐(2)

一日,耕種之餘,將他收穫的農產拿到山下村裡去,換兩隻母雞來養養。剛要轉身,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仲華兄,久違久違。”舜一看,原來就是靈甫,滿身素服,慌忙問他道:“足下何以在此?尊慈大人已去世麼?”靈甫聽了,流淚道:“不幸弟到家一月之後就去世了。終天之恨,不堪設想。仲華兄,你幾時到此?此刻住在何處?做何事業?”舜道:“我到此已半年了,現在就住在後面的山裡耕種,不嫌簡褻,到弟舍中坐坐如何?”靈甫欣然答應,就同舜一齊前行,逾過數嶺,方到茅舍。只見那茅舍的結構陋劣不堪,蓽門圭竇也還要比它講究些。屋內地上,亦無茵席,就是茅草而已。貝殼土缶,便是他的器具。仔細一看,何嘗像個人,竟和那深山中的原始野人差不多,禁不住問道:“仲華兄,你何以要到這個地方來,過這種奇苦的生涯?我聽見伯陽說,你家境還不至於苦到這樣呢。”

舜聽了,不禁嘆一口氣,便將自己如何不孝,欺瞞父母,以致被逐的原由,大約說了一遍。接著就說道:“如某這樣罪孽深重之人,只合竄居荒山,受這種苦處,以自懲罰,還有面目見人麼?還有心情享樂麼?”靈甫聽了這話,知道舜是過則歸己之意,也不和他多辯,只能以大義責他道:“仲華兄,你深自刻責,固然不錯,但是父母遺體,亦不宜如此作踐。聖明時代,在此深山之中,雖無盜賊,但是虎狼猛獸總是有的。你孤身在此,萬一有個不測,那麼不孝之罪豈不更重麼?我勸你還是歸去,或親自向堂上乞憐,或託父老轉圜。父子天性至親,豈有不能相容之理?當時雖則盛怒,過後早消。仲華你以為何如?”舜聽了,非常感動,說道:“是極,是極。金玉良言,非常感佩。某就此歸去吧。”靈甫道:“你田事如何?”舜道:“差不多都可以收穫,收穫之後,就可以動身。”靈甫聽了,就立起身來說道:“今朝出門過久,深恐家中人懸念,改日再來奉訪。”舜才問道:“尊府在何處?”靈甫道:“就在那邊山下西村。弟歸來之後,始則侍疾,繼則居喪,多月未曾出門。不然,我兩人恐怕早已遇到了。”說罷,與舜作別,下山而去。

過了兩日,靈甫又來訪舜,說道:“我已替你計劃過了,你所已收穫或未收穫的農產,都可以糶與此間的人,交易些輕便的物件,帶回去,亦可以供養父母,你看何如?”舜道:“我正如此想,但恐急切沒有受主,攜帶既不便,棄之又可惜,正在此躊躇。”靈甫道:“我此間熟人甚多。你的農產,價值多少,你自己估計,我可以代你設法分銷。”舜道:“不拘多少,只是銷去就是。一切費神,都託了你。”靈甫答應而去。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人來,商量估定,並交易的東西亦說定了。靈甫道:“仲華兄,你各事已畢,今晚可以不必再住在這深山之中,請到舍下屈住幾日,我們可以談談,再定歸期,如何?”舜見他如此義氣,也不推辭,就答應了。當下將些衣服物件,疊作一包,背在肩上,就和靈甫下山。

到得村中,又走了許多路,才到靈甫家門。坐定之後,靈甫先說道:“仲華兄,我與你春初相遇,直到此刻,才可以傾心暢談。人事的變遷,亦可謂極了。”舜答應道是,便問靈甫:“從前在豫州做什麼?如何與伯陽相識?”靈甫道:“我聽說豫州多隱士,又多賢士,心想結識幾個,因此到豫州去,並無別事。伯陽兄是在逆旅中遇著傾談,彼此投契,遂訂為朋友。他又提起仲華兄及秦。東二人,還有一位姓雒的,都是盛德君子,所以特地到貴處奉謁。不想因母病,幾乎失之交臂,可見人生遇合,是有前定的。”舜謙讓幾句,就問道:“豫州多賢士,究竟是哪幾個?”靈甫道:“最著名的,就是八元。八愷,其餘尚多。”舜道:“怎樣叫八元。八愷?”靈甫道:“八元,是先帝高辛氏的帝子,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個。他們個個生得忠肅恭懿,宣慈惠和,所以天下之民給他們合上一個徽號,叫作‘八元’。八愷,是顓頊帝高陽氏的世子,蒼舒。敳。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八個。他們個個生得齊聖廣淵,明允篤誠,所以天下之民亦給他們合上一個徽號,叫作‘八愷’。這十六個人,真可謂天下之士了。”舜道:“足下都見過麼?”靈甫道:“某隻見過尨降。季仲兩個。伯陽也只見過叔豹。尨降。檮戭三個。其餘散在各處,都沒有見過。”舜聽了,記在心裡。當下又談了些學問之事,舜覺其人可交,遂與之結為朋友,住在他家裡兩日。靈甫將舜的農產物統統替他脫售了,又替他換了些得用之品,自己又拿出些物件來送行。舜辭之不能,亦即收下,辭別動身。

舜因記念父母,歸心如箭,一路絕不停留,看看已到鄉村了,不覺心中又不安起來。暗想:“此番歸家,如父母再不容留,將如之何?”一心躊躇,兩腳不免趑趄,恰好秦老迎面而來,舜慌忙將擔放下,上前施禮。秦老看見大喜,即說道:“仲華,你回來了麼?我很記念你,你好麼?”舜道:“多謝長者,託福平安。家父家母安好麼?”秦老道:“都好都好,只有你令兄故世了。”舜一聽,彷彿一個晴天霹靂,呆了一歇,不禁一陣心酸,淚珠奪眶而出,忙問道:“何時去世的?何病去世的?”秦老忙安慰他道:“是老夫嘴太快了,你不要悲傷。但是,我即使不告訴你,你少刻到了家,亦是要知道的。你兄本來有病,飢飽冷暖,都不能自知。你去了無人照料,自然更不可問了。有一天,我在家裡,聽說令兄病故,我慌忙去慰唁你尊大人,兼問問情形。哪知竟不明白是什麼病,既無人知道,亦無從查究,連死的時候都不明白呢!真是可憐呀!仲華,事已如此,我看你亦不必過於悲傷,還是趕快去見你堂上吧。”

舜聽了,心裡非常悲傷,勉強拭了淚,問秦老道:“近來家父家母對於小侄的怒氣,不知如何?老伯可知道?”秦老道:“你出門之後,我就代你去疏通,然而尊大人口氣中,深怪老夫當時不應該和你串通,共同欺騙他。老夫亦不分辯,將所有你的過失,統統由老夫一人承認,說你是受了老夫之愚,不是你之過,那樣,尊大人的氣亦漸漸平下去了。前幾天老夫去望望,尊大人還提你,一去半年多,不知在何處,似乎有記念之意。你趕快回去吧,這次想可無事了。”

舜聽了,忙道了感謝,與秦老作別,挑上行李,急急向家門而來。只見象和首正在門首遊玩,舜便叫聲:“三弟,妹妹,一向好麼?父親母親都好麼?”象見了舜,雖則是平日所媒孽的人,然而究竟是骨肉兄弟,半年不見,亦不覺天良萌動,不禁亦叫道:“二哥,你回來了麼?”舜應了一聲:“回來了。”卻不免淚流兩行。首究竟年小,且是女子,長久不見,有點生疏,反靦腆起來。於是一同進去,舜拜見了父母,自己先引罪乞憐。後母一聲不語。瞽叟道:“我當日並非無父子之情,一定要趕你出去,不過你欺矇父母,實在太不孝了,所以不能不給你一個懲創。現在你既知改悔,姑且暫時容留你在家。以後倘再有不孝之事,你可休想再饒你,你可知道麼?”舜連聲答應,叩首謝恩。

瞽叟道:“你半年多在哪裡?一個信都沒有,我還當你是死掉了。”舜尚未回答,他後母在旁,冷笑一聲,輕輕說道:“他哪裡會死,恐怕正在別處享福,你真做夢呢!”當下舜便將在北方耕田之事說了一遍,因人生路遠,沒有熟人,所以無人寄信。瞽叟道:“你阿兄死了,你知道麼?”舜答應道:“兒已知道。”瞽叟道:“你怎樣會知道?莫非已經到了幾日麼?”舜道:“兒今朝才到家鄉,路上遇著秦老伯,是他說起,所以知道的。”那後母聽了,又哼一聲道:“原來又是這個老頭作怪,兩個人狼狽為奸。”說著,又接連哼了兩聲。瞽叟道:“秦老伯告訴你阿兄什麼病死的沒有?”舜道:“沒有說起。”瞽叟無言。

這時已近黃昏,舜連忙到廚下,劈柴,淅米,作炊。晚膳時,舜又從衣包中取出兩包鹿脯並果品等,獻與父母;又取出幾包餅餌來,送與弟妹;又將這次在北方務農所得的貨物,除留出一份歸還秦。東二家外,其餘悉數供諸父母。瞽叟夫婦至此,方有笑容,許他同席膳食,這是從來不常有的異數。餐畢之後,一切收拾完畢,侍立父母之旁,將這次遊歷所經的風景名勝,一一說與父母消悶。過了一回,瞽叟道:“汝風塵勞苦,早點去睡吧。”舜答應了,待父母弟妹都睡了,方才退出,回到自己從前所臥的臥室,不覺悲慟欲絕。

原來舜從前在家時,本來是兄弟同榻的。如今兄長已沒有了,那間屋裡堆著許多廢物硬器,而且塵封埃積,鼠矢蛛絲,觸處皆是,好像有許久沒有人到的模樣。舜一手持炬,一手件件理開,偶然發現兄之遺屨一雙,人亡物在,正是淒涼絕了,良久不能動彈,又不敢放聲大哭。過了許時,草草的鋪上草蓆,胡亂睡下,然而何曾睡得熟!淚珠兒直彈到天明。次日起身,湊個空閒,問象道:“大哥葬在何處?”象告訴了。一日,因事出門,便到墳上去痛哭了一場,悲不自勝,然而死者不可復生,亦只得罷休。

自此之後,舜在家庭又過了多月,尚稱安順。哪知有一日又發生變故了。原來舜的後母,起初看見舜有貨財拿回來,很為滿意;後來想想,恐怕天下沒有這樣好的好人,他所拿出來的不過是一部分,必定還有大宗款項藏匿,或者就寄頓在秦老家亦未可知,因此一想,對於舜又挑剔起來了。一日,與象談及,象道:“是的,二哥回來的第三日,我的確看見,他有一大包物件拿出去。”那後母道:“原來如此,果不出我所料。”於是就將這情形告訴瞽叟,又加了些材料在裡面,象就做個證人。瞽叟聽了,又勃然大怒,便罵道:“這畜生又來欺騙我,還當了得!”立刻叫了舜來,詰問道:“你那日拿出去一大包,是什麼東西?”舜覺得情形不對,就說道:“是還秦世兄和一個姓東的朋友的物件。當日兒出門時,衣服川資都是他們所借。這次歸來,所以就去歸還。兒記得那天稟明父親過的。”瞽叟道:“確係都是歸還他們的物件麼?”舜道:“的確都是的。父親不信,可問秦老伯。”瞽叟未及開言,那後母已接著說道:“問秦老伯?秦老伯和你一鼻孔出氣,問他做什麼?”瞽叟聽了,就一定不答應,硬說舜是假話,一定還有私財寄頓在別處,定要叫舜去拿回來。那後母道:“即使去串通了拿些回來,亦是假的。一個人存心欺騙瞎子,何事不可做呢?”瞽叟被這句話一激,格外生氣,說道:“你這畜生,還是給我滾吧!在家裡給我如此生氣,我一定不要你在此了。你有資財,亦不必在此,請到外邊去享福。”舜連忙跪求,他的父母絕不答應,且又屢次催促。舜不得已,只得再收搶行李,拜辭父母,含淚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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