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孔壬帶了幾十個從人動身出門,徑向崑崙而行,經過華山,泛過山海,溯涇水而上,剛要到不周山相近,只見一路草木不生,遍地都是源澤。走了好久,人蹤斷絕,景象悽慘。正在不解其故,忽然腥風大起,從對面山上竄下一條怪物,孔壬和從人都怕得不得了,不敢向它細看,回身便跑。但是到處都是源澤,行走甚難,那怪物竄得又非常之快,轉瞬之間,已到面前,將幾個從人盤住,它的尾巴又直掃過來,將孔壬及其餘從人等一概掃倒。孔壬在這個時候,明知不能脫身,倒在地下,仔細向那怪物一看,原來是一條大蛇,足有十多丈長,卻生著九個人頭,圓睜著十八隻大眼,撐開了九張大嘴,好不怕人!被它盤著的幾個人,早經嚇死絞死了,它卻俯下頭去,一個一個的咬著,吮他們的血,唧唧有聲。孔壬到此,魂飛魄散,自分絕望,不覺仰天長嘆一聲道:“不想我孔壬今朝竟死在這裡!”哪知這怪物聽見了,竟放下人不吮,把頭蜿蜿蜒蜒伸過來,說著人話,問道:“你剛才說什麼?什麼叫孔壬?”
孔壬這個時候,看見怪物頭伸過來,以為是來吃他了,閉著眼睛,拚卻一死,忽聽得它會說人話,而且問著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又驚又喜,便開了眼,大著膽說道:“孔壬是我的名字,我是中朝大官,天子叫我到崑崙山去求靈藥的。如今死在你手裡不足惜,不過靈藥沒人去求,有負天子之命令,這是可恨的,所以我剛才嘆這口氣,說這句話。”那怪物道:“你既是天子的大官,又是給天子去求靈藥的,那麼我就不弄死你也可以,不過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能答應我麼?”孔壬聽到這口氣,覺得自己大有生機,就沒命的答應道:“可以可以。”那怪物道:“我在這裡多年,各種動物都已給我征服了。吮它的血,吸它的膏,甚而至於取它的性命,都由我。這裡的土地亦給我佔據了,只是還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就是沒有一個名號。照理說起來,我現在既然霸有一方,就是隨便給自己取一個什麼名號,所謂‘趙王趙帝,孤自為之’,亦未嘗不可。不過我自己想想,究竟是一個人不像人。獸不像獸的東西,自己取一個名號,總沒和人間帝王賜我的那種體面。所以我要求你的,就是這件事。你能夠在君主面前保舉我,封我一個什麼國君,那麼我就達到目的,不但不弄死你,而且還要感激你呢。”孔壬聽了,仍舊連聲說:“可以可以!一定可以!”那怪物道:“答應的權柄在你嘴裡,封不封的權柄不在你手裡。假使天子不答應封我,你怎樣呢?”孔壬又連聲道:“總答應的,我去說,一定答應的。”那怪物道:“我的心願很和平,你這次替我去求,求得到一個國君的名號固然甚好,即使求不到,國君隨便封我一個什麼官爵都是好的。或者你做一個國君,我給你做臣子,我亦願意,只要有一種名號就是了。”孔壬聽了這話,不禁心生一計,就說道:“我去求,天子一定答應的。不過你的形狀與人不同,倘使問起來,或要召見你,那時卻不免生出一個問題,就是對於百姓,對於萬國,都失了一種體統,講到這點,恐怕為難。至於封我做國君,我們天子因我功大,早有此意,那是一定成功的,不過屈你做我的臣子,未免不敢當。”那怪物道:“不要緊,不要緊,我自己知道這副形狀不對,所以只好降格以求,這是我自己情願的。只要你不失信,我一定給你做臣子;假使你有急難,我還要幫助你呢。”
說到這裡,那怪物已經將身軀盤起在一堆,那九個頭昂在上面,足有一丈多高。孔壬從地下爬起來,朝它一看,實是駭人,便問它道:“你住在什麼地方?”那怪物道:“我就住在西面山洞之中。”孔壬道:“你有名姓麼?”那怪物道:“我沒有姓,只有名字,叫作相繇,或叫作相柳,隨你們叫吧。”孔壬道:“你們這一族類,共總有多少?”相柳道:“只有我一個,我亦不知道我身從何來。”孔壬道:“那麼,你能說人話,懂得人類的事情,是哪個教的呢?”相柳道:“我自己亦不知道,我只覺向來是會的,或者我從前本來是個人,後來變成這個形狀,亦未可知,可是我不明白了。”孔壬看它說話尚近情理,就問它道:“我有點不懂,你的形狀既與我們不同,你的本領又有這麼大,那麼你自己獨霸一方,亦未為不可,何必一定要一個天子的封號,並且做我的臣子都肯呢?”相柳道:“這是有一個原故。我在此地,是專門以吸吮人民的脂膏為生活的。人民受了我的吸吮,必定以我為異類,心中不服,就是我亦終覺得是一無憑藉的。假使有一個封號,那麼我就奉天子之命,來臨此土;或者是奉國君之命,留守此邦,名正言順,人民自然不敢不受我的吸吮,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所以自古以來,那些豪強官吏,佔據地方,不受朝廷指揮,但他的嘴裡,總是口口聲聲說服從君命,擁護王家,並且要求節鉞的,我就是師他們的故智呀!”
當相柳滔滔汩汩的說時,孔壬細看,它雖則有九個頭。九張嘴,但是隻用當中最下的一個頭。一張嘴,其餘八個頭。八張嘴始終沒有動,究竟不知它用不用的,只是不好問它。等它說完,便說道:“原來如此,那麼我一定給你達到目的。不過你要多少地盤才滿心願?”相柳道:“地盤自然愈大愈好,起碼總要一個大國的裡數。但是這個不成問題,因為我立定了基礎之後,自己會逐漸擴張開去的。”孔壬道:“那麼我怎樣給你回信呢?”相柳道:“等你得到天子允許之後,你就將天子的冊書送來,我總在這裡等你便了。”孔壬道:“我還要西行求靈藥,回來經過此處,再和你細談吧。”相柳道:“我看不必去了,崑崙山的靈藥是不容易求的,一萬個人裡面,求到的恐怕不到一個。再者,現在時世變更,路上如我一般和人類作對的不止一個,即如西面弱水之中,有一個窫窳,亦是要吃人的,恐怕還有危險呢。況且往返一來,時日過久,我性很急,等不及了,不如趕早回去吧。”孔壬聽見,怎敢不依,只得諾諾連聲,招呼了從人起身要走。那從人三分之一已死,其餘亦是拖泥帶水,面無人色。孔壬看見滿地源澤,就問相柳道:“此地源澤甚多,是向來如此麼?”相柳道:“不是,這是因為我身軀過重,經過之後,摩擦而成的。”孔壬聽了,不禁咋舌,於是與相柳作別,急回亳都而來。一路吩咐從人,以後不許將相柳之事提及,違者處死,從人等只能答應。
不一月,孔壬回到了亳都,歡兜和鯀急忙來訪道:“回來得這樣快,不死之藥已求到麼?”孔壬道:“阻於山水,未能求到,只是在路上收得一員人才,尚不虛此一行。”歡兜道:“如何人才?”孔壬道:“此人力大無窮,在西方很有勢力,我意想請帝封他一個國君,以備干城之用。不料他感激我的知遇,一定不肯,情願做我的臣子。所以我想明日請帝授以名號,將來西陲有事,總可以得他之死力的。”二人道:“原來如此,這真不虛此一行了。”孔壬道:“近日帝躬如何?”歡兜道:“自兄去後,忽好忽壞。據醫生言,確係癆瘵初步,最好攝心靜養,節慾節勞,所以近日一切政治都是我們兩個處理,連報告都不去報告了。”孔壬聽了,不作一語。停了一回,二人辭去。
次日,孔壬獨自進宮,將那靈藥求不到的原因亂造了一回,又將那相柳的本領鋪張了一遍,一面為他求封號,一面又說道:“封他一個國君,固然是好的,不過此人向無功績,並不著名,無故封之,恐天下疑怪;二則他未必肯受,因為他一心願為臣效力的,但是如若不封,又恐他心冷,被人收去,反足為患。因此臣一路躊躇,絕無善策。”帝摯道:“這有什麼躊躇呢,他既願效忠於汝,就是間接的願效忠於朕,有什麼不可呢?不必多說,朕就封汝為那邊的國君吧。”孔壬聽了,佯作驚恐之狀,說道:“臣本為收羅人才起見,現在倒先封了臣,彷彿是臣託故求封了。況且臣一無勳勞,安敢受封呢?”帝摯道:“能進賢,就是勳勞,應受上賞,不必多言,朕意決了。”於是就傳諭到外邊,叫臣下預備典禮。孔壬大喜,拜謝而出,在朝之臣聞得此信,都來稱賀。
過了兩日,孔壬受了冊封,就來拜辭帝摯,說要到那邊去略為佈置。帝摯道:“這是應該的,不過汝是朕股肱之臣,不能久離朕處,一經佈置妥當,即便歸來,那邊就叫相柳留守吧。”孔壬受命,稽首退出,就選擇了無數人員,再往不周山而來。
哪知相柳早已等著,一見孔壬,就大喜,說道:“你真是信人,封號得了麼?”孔壬道:“天子因你形狀與人不同,險些兒不答應。幸虧我竭力申說,由我負責擔保,才許叫我做這裡的國君,叫你留守,不過有屈你吧。”相柳道:“不打緊,我自己情願的。你真是個守信之人,將來你如有急難,可跑到此地來,我一定幫你。”孔壬道:“你的盛情是好極的,不過現在有一句話,要和你說,不知你肯聽麼。”相柳道:“什麼話?”孔壬道:“現在你有了留守的封號,就是代理國君了,但是你的形狀怕人,又要吮人的脂膏,人民當然見而懼怕,望風遠避,弄到千里荒涼,一無人煙,哪裡還算得一個國家呢?我的意思,勸你以後藏躲起來,我另外派人到此地,築起房屋,耕起田來。人民看見了,以為你已不見了,或者以為你不再吮人的脂膏了,庶幾可以漸漸聚集。蕃盛,才可以算得一個國家。否則一個人都沒有,盡是荒地,可以算得國家麼?”
那相柳聽了,想了一想,將九個頭一齊搖動,說道:“這個做不到。我是靠吮人脂膏過生活的,假使藏躲起來,豈不要餓死麼?”孔壬道:“這個不然,你每天要吃多少人的脂膏,不必自己出去尋,只要責成手下人去代你尋覓貢獻,豈不省事!我看你孤立無援,很是可怕。萬一人民怕你極了,四散逃開,豈不是就要受餓麼?或者操了強弓毒矢,來同你拚命,豈不亦是危險!所以我勸你,還不如在暗中吸吮吧,一則人民聚集,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家;二則你的食料可以源源不斷;三則沒有害人之跡,可以不居害人之名。你看如何?”相柳一聽,頓時九張面孔一齊笑起來,說道:“你說強弓毒矢來同我打,我是不怕的,你沒有見我的本領呢。至於食料缺乏一層,卻是可慮。我有時出來尋覓食物,終日尋不到,已屢次受餓了。沒有害人之名這一層,尤其合我的理。既如此說,就依你吧。”孔壬就叫同來的人,都來見相柳,並將他們的姓名都一一說了,又吩咐他們:“好生服侍相柳,設法供給它的食料,一面按照我所預定的計劃,分頭進行。我每年必來省視你們一次。”吩咐既畢,又和相柳談了些話,就轉身回亳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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