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

明天還有訓練。新軍的操典他背了不下二十遍，但每次上操前還是要翻一遍。皇帝親筆寫的那本《新軍要義》就壓在他的枕頭底下，翻得捲了邊。裡面有一句話，他用炭筆畫了三道線——

“軍隊不是皇權的裝飾，不是權貴的私器。軍隊是國家的骨骼，是百姓的盾牌。”

每看一遍，他都在想：這句話，普天之下還有誰敢說？

京城的變化不止在軍營和市井。早春二月，城西的一條小巷子裡，新開了一家茶館。茶館不大，門臉也普通，但門口的招牌寫得龍飛鳳舞——“一言堂”。據說開張第一天有個官員路過，看了招牌首皺眉，說“一言堂”三個字犯忌諱。茶館老闆不慌不忙地出來解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是誇自家說書先生嘴皮子利索，絕無不敬。

這老闆兼說書先生，正是宋半仙。

宋半仙在京城說書己經有一段時日了。之前在幾家大茶館走穴，哪家生意淡了就去救場，靠一張利嘴賺了不少賞錢。如今攢夠了本錢，自己盤下一間門面，正正經經做起茶館生意。

開張第三天，一言堂座無虛席。

“各位客官，今兒個講一段新鮮的。”宋半仙往臺上一坐，手裡撥著三絃，山羊鬍一翹一翹的，“這題目嘛——就叫《紙變江山》。”

臺下有人起鬨：“紙怎麼變江山？”

“那您就聽我慢慢道來。”宋半仙彈了個過門，用略帶沙啞的嗓音開腔：

“話說永昌三年冬，聖天子一道旨意下天庭。銅錢碎銀全不用，換了張花紙兒叫寶鈔——”

他一邊唱，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張新鈔，舉過頭頂，對著燈晃了晃：“各位瞧瞧，這紙什麼來頭？桑皮紙、三重印、水印暗紋加硃砂。我找人打聽過，朝廷印鈔的雕版是宮裡畫師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一張鈔印九道色，光套印就得對七次版——造假？造假比印真鈔還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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