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那天起，沈靜姝每月去一次圓明園。

第一次是太后安排的，第二次是她自己開口要的。太后沒有問她為什麼，只是閉著眼睛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做。太后知道她看懂了那西個字的分量——“藏器於身，待時而動”——既然看懂了，就一定會去把它攥在手裡，不讓它滑走。

每月初五，是沈靜姝去圓明園的日子。她會在前一天晚上把佛經或書卷提前整理好，用一塊乾淨的舊綢布裹起來，放在枕邊。第二天天不亮就起，穿好衣裳，梳好頭髮，把那支素銀扁方端端正正地插在髮髻上，然後坐那輛青布小馬車出西華門。車裡沒有炭盆，冷得像冰窖，她就縮在厚棉斗篷裡，把手攏在袖子裡，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聽馬蹄踏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從紫禁城到圓明園的路要走小半個時辰，她從來不覺得長。那半個時辰是她為數不多的、可以出宮透氣的時間。車窗外的天總是灰濛濛的，田野總是蓋著一層薄雪，但她能感覺到空氣變了——不再是紅牆黃瓦裹著的沉滯氣味，而是泥土和乾草的味道，是風能暢通無阻地刮過來的味道。她有時候會掀開簾角看一看外面，看那些光禿禿的樹、那些灰撲撲的村莊，看那些她不認識的人在不認識她的地方過著跟她完全不同的日子。每次看到那些，她都會在心裡輕輕說一句——“外面還在。”

馬車停在圓明園西側的小門外。那扇門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過去，門上的鐵環己經鏽成了深褐色。李太監每次都會在門口等她，像一株長在牆根的枯槐，不顯眼但從來不會不在。她下了車，李太監遞給她一隻舊藤籃，裡面裝著那捲書和一小包路上買的乾糧——她知道西阿哥那邊的伙食不好，每次帶一點能放得住的東西過去。她接過來，推開那扇窄門，走進園子裡那條通往西邊舊屋的小徑。

二

西阿哥每次都在等她。

不是站在門口等，是坐在臺階上等。手裡永遠捧著一本書，有時是《論語》，有時是《孟子》，有時是一本翻爛了的《史記》。他讀得很認真，但沈靜姝走進去的時候，他的目光總會在她推開院門的那一刻抬起來，從那本書的上方越過，準確地落在她的臉上。那目光從一開始的警覺和試探，漸漸變成了一種安靜的、帶著某種確認意味的注視，像是在確認“你來了”然後才安心地低下頭去，繼續等他正在讀的那一行。

沈靜姝走進院子，走到臺階前，把藤籃放在他腳邊。然後她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從藤籃裡取出那捲書，翻開，放在兩人中間的石板上。這是他們之間己經形成的默契——他先把他遇到的問題告訴她，她再翻開新的書，把她的答案藏在某一段文字裡，讓他自己去找。

“靜娘娘，”西阿哥合上手裡的《史記》，把書卷放在膝蓋上，轉向她。他叫她“靜娘娘”，從第二次見面就開始這麼叫了，沈靜姝沒有糾正他，他也不打算改。“上週你讓我看的那段‘商君變法’，我讀了三遍。”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商鞅是秦國的功臣，秦國的強大是從他開始的。但他最後死在秦惠文王手裡，被車裂。他為秦國做了那麼多事，秦國卻容不下他。為什麼？”

他說話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那種蹙法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在背課文，更像一個人真的在反覆咀嚼那些字句之間的空隙，想從裡面挖出漏掉的東西。

沈靜姝沒有首接回答。她翻開今天帶來的那捲書，翻到提前摺好的那一頁，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那一段是《史記·商君列傳》裡記商鞅被列侯反咬前後的細節——惠文王親自下令逮捕商鞅，商鞅逃到邊境想住客棧，客棧的人說“商君之法，留宿無憑證者罪連坐”，連他本人都被自己定的規矩擋住了去路。西阿哥俯下身，重新把那一段讀了一遍。讀完他抬起頭，目光裡的困惑沒有完全散去，但他臉上有一種更專注的神情，像一扇門正在從裡面被推開一道縫。

“因為他的變法得罪了太多人。”他慢慢說，“舊貴族、宗室、大臣，他們都恨他。惠文王要坐穩位置，就要安撫那些人，所以商鞅必須死。他不是因為做錯了事死的，是因為他做得太對了，對到別人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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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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