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的飯局結束，鄭有為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風從地中海過來，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看了一眼港口，然後往停車的方向走。

他在車裡坐了很久，沒有立刻發動，把今天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完了，拿出密碼本，寫了幾行字，是給新加坡的電報稿，摺好，等回巴黎的旅館再發。

電報到新加坡是第二天，陸敬之把譯文看了，說：門開了一條縫，夠了，下一步走正式渠道。

南洋和葡萄牙在1963年底沒有正式外交關係，不是刻意迴避，是因為優先順序不夠高，是因為葡萄牙在東南亞的存在只剩東帝汶這一塊飛地、貿易量有限、來往不多的那種自然疏遠。

現在不一樣了，有了實質利益的交換需要談，需要把關係正式化才能進行下一步。

但建交不是簡單的事，葡萄牙在1963年是一個政治上特殊的存在。

它是獨裁國家，是薩拉查的新國家政權，是1933年建立的那套，有政治警察、有新聞審查、是不允許反對黨存在的那套，在西歐地圖上是異類，英國和法國和西德那批人私下裡都不喜歡薩拉查。

但它同時是北約的創始成員，是1949年在華盛頓條約上籤了字的那批裡的一個，是大西洋聯盟的正式一員，是那種讓西方世界在意識形態和戰略利益之間打架的那種存在，西方需要葡萄牙的大西洋基地、需要亞速爾群島的戰略位置、需要葡萄牙不倒向蘇聯的那種需要，是那種把實際利益放在意識形態批評前面的權衡。

北約的防禦協定是有邊界的，是華盛頓條約第五條款規定的集體防禦，是一個成員國受到外部武裝攻擊、其他成員國必須協助防禦的那種，但關鍵詞是外部攻擊，是國家對國家，不包括國內叛亂，安哥拉的解放運動和莫三比克的FRELIMO在法律上是葡萄牙的國內問題，北約盟友沒有義務出兵幫葡萄牙打這場仗。

肯尼迪時期對葡萄牙的殖民政策有公開批評、但同時維持北約框架的那種，但是華盛頓需要亞速爾群島的空軍基地、所以對薩拉查不能太過份，是戰略利益把道義批評壓下去的現實。

林清祥是另一個變數，是社會黨國際成員的總理和葡萄牙獨裁政權建交，會讓歐洲社會黨發來不滿電報，英國工黨肯定會問，林清祥需要找到一套解釋。

陳振聲把這個問題擺在桌上，是在內閣會議前一天晚上找林清祥談的，說：我們和葡萄牙建交，社會黨國際那邊怎麼說。

林清祥想了一會兒，說：說實用主義，說這是地區戰略需要，說東帝汶有將近一百萬人，是講葡萄牙語的，他們的未來需要透過和里斯本談判來決定，談判需要外交關係，外交關係是工具，不是認可薩拉查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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