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這裡比作西班牙，是一個法國記者在寮國待了三個月之後寫的，他說整個東南亞像是1936年的西班牙，是各方勢力的志願軍在別人的土地上打自己的戰爭，理念不同的人用當地人的血驗證自己的理論，真正住在這裡的人最後不知道他們在為誰而死。

美國的人在南越，人數從年初的幾百變成了年底的將近一萬，顧問的職責是建議，是訓練，是協調，但戰場上的邏輯不是職責書裡寫的邏輯，戰場上的邏輯是活下去，活下去的方式有時候需要親自參與，參與了就不只是顧問，這條線越來越模糊，模糊了之後沒有人提出來，因為提出來要面對的問題太多，不如不提。

蘇聯的援助走海路，從海防港進來，是武器，是彈藥，是燃料，是那種能讓一場戰爭維持下去的東西，維持下去不是為了贏，是為了不輸，不輸就是在消耗對方，消耗到對方失去耐心，失去耐心之後就算贏了。

南越的平民在這中間，是所有戰略計算的背景，是數字，是傷亡統計裡的數字，是難民營裡的數字，己經不是人只是數字的數字。

寮國是所有戰場裡最混亂的一個，混亂的原因是參與方最多，多到有時候連參與方自己都說不清楚戰線在哪裡，因為戰線在寮國不是一條線，今天你控制這個山頭，明天他控制那個山頭，後天山頭換了主人，主人換了旗幟，旗幟換了語言，語言換了，但山還是那座山，死在山上的人還是死在山上。

美國的特種部隊在寮國南部，代號是白星，也是訓練高棉游擊隊的，高棉游擊隊訓練完了和巴特寮打，打的時候美國顧問在旁邊看，看見打得不好就上去示範，示範了就參與，參與了就打，打完了說沒有參與，這是一套自欺欺人的邏輯，但在1961年這套邏輯還能運轉，因為還沒有到運轉不下去的時候。

北越的軍隊在寮國東部，沿著胡志明小道走，走的時候打掉擋路的，打完了繼續走，走到需要停下來打的地方就停，停下來的地方建補給站，補給站建好了繼續走，是一條移動的戰線，不是固定的，固定的戰線好打，移動的戰線難對付，因為不知道下一次它會出現在哪裡。

緬甸戰場的特別之處在於志願軍的密度，是一塊不大的土地上擠了太多來自不同地方的人，擠在一起的人互相認不出來，認不出來就容易打錯，打錯了沒有人承認，沒有人承認的錯誤就不是錯誤，是戰場上的正常損失。

泰國的正規軍在邊境，是有建制的，有後勤的，有指揮系統的，是一支真正的軍隊，但這支軍隊裡混著南洋的軍事顧問，南洋的顧問不叫顧問，叫技術支援人員，是幫泰國軍隊處理通訊裝置和後勤排程的，處理完了有時候順便提一些戰術建議，建議被採納了就變成了泰國的戰術，泰國的戰術執行了就是泰國的戰果，南洋沒有出現在任何戰報裡。

東蘇聯的人塗著緬甸的塗裝在天上飛，飛行員是蘇聯人，飛機是米格，飛的是緬甸空軍的航線，攻擊的是泰國和撣邦的目標，攻擊完了回到緬甸的基地。

印度的步兵從東北方向進來，說的是追擊越境武裝，追擊的距離己經超過了任何合理的追擊範圍，超過了之後停在那裡，停在那裡的印度士兵和泰國士兵面對面，互相看著，沒有打，也沒有撤，就那樣站著，等上面的指令。

巴基斯坦在孟加拉灣方向有動靜，是海軍，是在印度洋上增加了巡邏頻率，巡邏頻率增加了就意味著情報蒐集增加，情報蒐集增加就意味著在評估，在評估就意味著還沒有行動但在準備，準備好了才行動，行動的時候就不是巡邏了。

少數民族是這場戰爭裡最沉默的受害者，每一方都想消滅他們，消滅的方式有各種名字，叫平叛，叫清剿，叫維護秩序，叫保護邊境安全，每一個名字都是正當的，正當的名字背後是一樣的結果，少數民族的村子不見了，在那個位置上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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