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看得很清楚,印度尼西亞共和國並非從零開始。它的骨幹,來自戰後遺留下來的日軍體系,那些沒有被迅速解除武裝、卻又失去了原本效忠物件的人員,被新的政治口號重新整合起來。這種整合在軍事上是高效的,在動員上是成功的,但在華盛頓看來,卻帶著明顯的風險。一個以殘留敵軍為基礎建立起來的政權,是否能夠擺脫戰時邏輯,是否能夠接受外部約束,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陸敬之和威廉斯專員的下次談話在一處臨時改作辦公室的老建築裡。窗外是港口,艦影穩定,潮汐有序。陸敬之攤開的不是軍事地圖,而是一張被反覆塗改的行政草圖。
“荷屬東印度作為一個整體殖民地己經崩潰,荷蘭人的力量尚未重返遠東。”陸敬之指著草圖。
“以現有華人義勇軍己經牢牢控制、並且具備城市—港口—周邊鄉村連續治理能力的據點為基礎,分別成立單獨的地方政府。”
草圖旁邊的白紙上用英語寫明;建立“棉蘭州”,代表北蘇門答臘;“巨港州”,代表南蘇門答臘;“坤甸州”,代表荷屬婆羅洲;“巴達維亞州”,代表西爪哇;“壟川州”,代表中爪哇;“泗水州”,代表東爪哇。
“它們組成一個聯邦性質的東印度聯合體,在形式上,類似加拿大——地方高度自治,中央權力有限,更多是協調者,而不是統治者。”
威廉斯只是把那張草圖摺好,放進了資料夾裡。在離開前,他說了一句話,“如果東印度真的要走向聯邦,那它看起來,確實更像我們熟悉的世界。”
威廉斯專員的電報在抵達華盛頓後,自然沒有立刻召開緊急會議。
在國務院,分析人員很快意識到,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去殖民主張,而是一種將革命風險拆散、分段處理的制度設計。它避免了美國最忌憚的兩種情形:一是一次性承認一個尚未穩定、且可能迅速激進化的統一共和國;二是為了維持舊秩序而被迫與明顯失效的殖民體系深度繫結。
在五角大樓,反應更偏向務實。軍方關心的並不是州的名字,而是港口和航道。如果棉蘭、巨港、巴達維亞、泗水這些節點能夠以“州政府”的名義持續運轉,而不是被捲入全面武裝動員,那麼整個馬六甲—爪哇—南中國海通道的風險就會顯著下降。從這個角度看,聯邦式拆分反而比單一共和國更符合安全邏輯。
國務院的對外口徑被反覆校正,最終只剩下一套幾乎不帶立場的表述,關注東印度局勢穩定,支援透過和平方式解決政治分歧。美國看起來既沒有反對舊秩序,也沒有為新秩序背書。
華盛頓並不打算站到臺前,卻同樣不願意讓局勢自行失控。既然不能在政治上表態,那就只在物質層面維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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