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裴工叫住他：“小林，你那殘頁，和我的單，並著看，能瞧見印後頭還有一道淺的——那道淺的，才是真章。霍是擰閘的手，淺印後頭那位，是造閘的。”

林硯秋走出舊樓，後背又溼了半片。造閘的，比擰閘的，更上；擰閘的還在省裡坐著，造閘的，怕也退而未淨。他想起溫卓然，心口像壓了塊涼泥。

回局，他把河西的牌，和裴工的單，併到一處，寫進筆記本：利陽的水，牌在上，理在下；牌立了，理還埋著。寫完，他盯著“溫卓然”三字，半天。溫卓然救過他的命，那是實情；可張遠征話裡那“退而未淨”的，若真在溫卓然的舊圈，他這把釘，往下摁，就摁到了恩人的邊上。他原以為恩和理，是同一條河；這會兒明白，恩是上面的水，理是底下的泥，攪起來，都是渾的。

夜裡，張遠征的電話到了。“利陽這頭，我掛著線。”張遠征聲裡帶著點笑，“你那第五樣，我聽說，到手了。”林硯秋說：“到手了，可遞不出去。”張遠征說：“急什麼。北京那把椅子，盯著的是省廳那本；利陽這本，得利陽自個兒的水，先渾起來。你手裡的單，是引；裴工那人，是釘。引和釘並著，利陽的渾，才起得來。”

林硯秋問：“霍秉文，還在省裡坐著？”張遠征沉了沉：“坐著。可他上頭的那枚印，這回，怕也坐不穩。你那殘頁的暗紋，和裴工便箋的淺印，北京那邊，比對過了——兩枚同根，根在利陽早年的一樁舊事，牽到省裡某位，退了，卻沒退乾淨。”

林硯秋掛了張遠征的電話，手抖了抖，撥了孟慶之。老頭子聲裡帶著夜的啞：“這會兒打，有要緊事？”林硯秋把“退而未淨”“溫卓然舊圈”說了。孟慶之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卓然，早年在省裡，是管過一攤。那攤，和利陽的水利，有過交道。可交道是交道，人是人。那枚更上的印，沾不沾卓然，得看印底下，是誰的手。”

林硯秋問：“若沾了？”孟慶之嘆了聲：“沾了，你這把釘，就難摁。恩是恩，理是理，釘不能因為恩，就偏了向。可釘偏了向，傷的是恩；釘不偏，斷的也是恩。這局，你掂量。”

林硯秋記著。他原以為孟慶之會替溫卓然遮；這會兒明白，老頭子把理，擺在了恩前頭，也把難，遞到了他手邊。

他又撥了溫知夏。溫知夏聽出他聲裡的遲，問：“怎麼？”林硯秋說：“你父親早年管的攤，和利陽的水利，有過交道？”電話那頭，靜了幾秒。溫知夏說：“有過。可那攤的事，我父親退了就再沒沾。你手裡的印，若牽到我父親，先查印底下的人，別先疑我父親。”

林硯秋說：“我信你父親。”溫知夏輕了聲：“你信，我信；可利陽的水，不信。水底下的印，認的是手，不是名。”

小鄭的簡訊，緊跟著到：“林哥，霍的人今兒動了。陶局被叫去市裡，回來臉鐵青。河西那牌的牽頭人，今早去了省裡。你那袋，怕有人盯了。”

林硯秋盯著簡訊，指尖涼了。他原以為自個兒在暗裡摸；這會兒明白，他摸的每一步，水底下那撥人，都聽見了響。霍系不是沒覺著，是等著，看他摸到哪，才伸手。

他把手裡的袋，往懷裡，又掖了掖。袋裡的單，裴工的；袋夾層的殘頁，北京帶來的。兩樣並著，是他這把釘的引。可引若被水底下的手，先抽了，釘就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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