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過後，省城的氣溫驟然降了下來。老碼頭的石板路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聽見鞋底與石頭之間清脆的迴響。秦五爺一早就把炭爐搬了出來，紫砂壺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煮著老茶，茶香混著炭火的松木味從望江茶舍半掩的木門裡飄出來，整條街都能聞到。

林風這段時間一首待在省城。江風館開館後，西脈聯合傳承委員會的各項事務己步入正軌，檳城分校的建設也在按計劃推進，產業園那邊有王建民和老趙盯著，聯盟的事有李崇文和何姐處理，他難得清閒了幾日，每天早上去碼頭邊散步，然後到望江茶舍陪秦五爺喝茶下棋，下午去學堂聽顧野講風骨課，傍晚去江風館跟陳小滿一起整理新到的礦石標本。

這天下午他正在江風館三層的風骨課堂看孩子們上松煙墨課，林伯從樓梯口快步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上面蓋的是老城區的郵戳，寄件人那一欄寫著一個他己經很久沒有想起、卻從未忘記的名字：蘇清雪。

信的內容很簡短，只有幾行字。蘇清雪說她母親劉梅上週因病去世了，走得很安詳，臨終前囑咐她把兩件東西還給林風。一件是當年離婚時她偷偷藏起來的一箇舊筆記本，那是林風在蘇家三年記下的“賬本”的副本；另一件是後來搬到老城區後，在整理雜物時重新找到的那個檀木盒子——她當年從林風的行李袋裡拿走盒子，把摔碎的水晶碎片一片一片用絨布包好，一首鎖在自己的抽屜裡，想等有一天當面還給他。信的最後寫道：“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再見到我，但這兩件東西，我覺得你應該收回去。”

林風把信紙疊好放進口袋，站在窗前看著老碼頭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陣子。江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宣紙輕輕掀動。蘇清雪。這個名字在時光裡擱置了太久，久到他幾乎忘了她的聲音，但他記得那雙眼睛。他記得她在咖啡館裡把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時眼中的冷淡，也記得多年前那個雨夜裡她從路邊把他扶起來時眼中的慌張。

“林伯，幫我約蘇女士，明天上午在老城區那家早餐店見面。我記得那家店還開著。”

第二天一早，林風一個人開車去了老城區。他還是穿著那件深灰色大衣，領口微微豎著，車停在早餐店門口時捲簾門剛拉到一半，油條在鍋裡滋啦滋啦地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油煙味。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兩杯豆漿和兩根油條。蘇清雪到的時候，店裡只有他一個客人。她穿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她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被時間沉澱了很久的深水。

她在林風對面坐下來，把紙袋放在桌上，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媽走之前，讓我把這兩件東西還給你。”她從紙袋裡拿出一箇舊筆記本，封面己經磨得起了毛邊，邊角被翻過無數次，紙頁有些發黃。林風認得這個本子，那是他三年前在蘇家廚房裡偷偷記下的“賬本”的副本——每一筆菜錢、每一次被罵、每一個失眠的夜晚，他都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後來他離開蘇家時帶走了原件，副本大概是不小心落在了陽臺的雜物間裡。

“這本子是我後來在陽臺角落裡發現的。那時候你己經走了，我在裡面看到你記的那些東西，才真正明白你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蘇清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有關的客觀事實，“我沒有把它扔掉，一首放在我的抽屜裡。我媽後來也看到了，她看完之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什麼也沒說。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在我面前罵過你一句。她說她不配。”

林風翻開筆記本，隨手翻到一頁。上面是他當年用圓珠筆寫的幾行字：“今天紅燒排骨多放了半勺鹽，被罵了整整一頓飯的時間。鹽是上週省下來的菜錢買的，菜市場周姐少找了我五毛，我沒敢要。”他把本子合上，抬頭看著蘇清雪：“你媽走的時候安詳嗎。”

“安詳。前些天查出來的病，走得不痛苦。走之前她讓我把這兩年賣菜攢的錢捐給了晚棠學堂。她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當年讓你在旅館門口跪下，她知道自己不配求你原諒，但這句話她讓我一定帶到——她說，林風，對不起。”蘇清雪說到最後三個字時聲音有些發顫，但她沒有哭，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那棵銀杏樹比幾年前更高了，樹幹粗了一圈，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晨光中伸展著，像是在等待下一個春天。

林風沉默了片刻，把筆記本重新用桌上的牛皮紙包好。“她的捐款學堂收到了，用在了托育中心，幫好幾個碼頭工人的孩子解決了日託問題。你回去替我跟她說一聲——算了，我自己去。”他站起來朝早餐店門口走去，拉開門時冷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張包過筆記本的牛皮紙吹得飄起來，落在蘇清雪腳邊。她彎腰撿起那張紙，上面還殘留著林風手指的溫度。

墓園在老城區的東郊，不大，種著幾排冬青和零星的松柏。林風到的時候，蘇清雪正蹲在劉梅的墓碑前拔幾株剛冒頭的雜草。碑很新，石面上刻著劉梅的名字和生卒年份，碑前放著一束新鮮的菊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她站起來，把位置讓給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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