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那天，省城沒有打雷，但老碼頭的江風裡多了一絲潮溼的土腥味。秦五爺說這是地氣醒了，蟄伏了一整個冬天的蟲蟻蛇鼠都開始鬆動筋骨，碼頭邊的柳樹也比往年早幾天爆出了鵝黃的嫩芽。他一早就拄著柺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最後蹲在桂花樹下用手指輕輕撥開泥土，檢查除夕那天埋下去的鐵盒有沒有被雨水泡壞。泥土還很乾爽，鐵盒完好無損，他便放心地拍實了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晚棠學堂的開學典禮定在驚蟄當天，這是秦五爺特意挑的日子。他說驚蟄是萬物復甦的節氣，學堂選在這天開學，孩子們的精氣神也跟著一起醒過來。林風到的時候，操場上己經擺好了幾十張小板凳，孩子們穿著統一的校服整整齊齊地坐著，紅領巾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前排角落裡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陳小滿，是碼頭上開叉車的老陳的女兒——懷裡抱著一本翻舊了的《風賦》。去年開學她坐在第一排，今年她主動申請當了開學典禮的小主持人，正站在講臺旁邊緊張地背臺詞。她的羊角辮比去年長了一截，但懷裡那本《風賦》還是同一本，封面上的摺痕又多了幾道。

秦五爺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身旁特意空著一個座位，上面放了一枝剛從碼頭邊折下來的迎春花。他今天穿著那件嶄新的灰布長衫，袖口那截麻布仔細地往裡掖了掖，手裡握著林風送給他的那方壽山石印章，準備在開學典禮結束後給新入學的孩子們每人蓋一枚“晚棠依舊”的印記。王建民和李崇文也來了，兩人坐在後排，面前各放著一本筆記本。李崇文把翡翠戒指摘下來擱在本子旁邊，側頭跟王建民低聲說去年開學典禮林風講《風賦》他聽哭了好幾回，今年特意多帶了幾包紙巾。

林風走上講臺時，發現講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方端硯壓著一張素白的宣紙，硯臺是老的，邊角有細微的磨損痕跡，但硯池裡新磨的墨還泛著溼潤的光澤。宣紙上寫著兩行字，字跡瘦勁清峻，是標準的褚遂良體，墨跡己經乾透了，但那股松煙墨的味道還很濃，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夫風者，天地之氣，溥暢而至，不擇貴賤高下而加焉。”

這是《風賦》的開篇句。去年他給孩子們講的第一堂課就是這一句，他認得自己寫在黑板上的粉筆字，但這宣紙上的字不是他寫的——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都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從容與古意，像是練了幾十年毛筆字的人隨手寫下的日常。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小臉，掃過秦五爺身旁那個空座位上輕輕晃動的迎春花，掃過操場最後面那棵剛爆出新芽的桂花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中山裝，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背微微佝僂，雙手負在身後。他站在桂花樹的陰影邊緣，正抬頭看著樹上那些嫩綠的新芽，像是在端詳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碎影，他眯起眼睛，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不易察覺的笑。

林風放下宣紙，從講臺上走下來。秦五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裡的壽山石印章輕輕擱在了膝蓋上。王建民和李崇文也察覺到了異樣，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合上了筆記本。

林風穿過操場，走到桂花樹下。老人聽到腳步聲，把目光從新芽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林風。他的眼角佈滿了細密的皺紋，但那雙眼睛異常清亮，像一潭被歲月沉澱了很久的深水，看不到底。

“這字是您寫的。”林風說。

老人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沉穩，像冬天爐子上咕嘟了一整夜的茶：“你去年給孩子們講《風賦》，講得很好。但你漏了一句——‘溥暢而至，不擇貴賤高下而加焉’，這句話後面還有半句，你母親以前是知道的。‘惟風為能，通天地之塞，貫西時之變。’風能貫通天地之間所有的阻礙，也能貫穿春夏秋冬所有的變化。你母親給你取名林風，不只是希望你不擇貴賤高下，是希望你能像風一樣貫通西方。”

林風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您認識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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