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埡口前停了下來。不是機械故障，也不是路到了盡頭——前方分明還有一條碎石鋪就的舊路蜿蜒著伸向山谷深處，但發動機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熄了火，儀表盤的燈光閃了兩下便徹底暗了下去，像是整輛車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胸口。

“下車吧。風脈總堂不歡迎帶輪子的東西。”顧野推開車門，拎起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甩到肩上。

林風扶著秦五爺下了車。山裡的風比江面上更烈，也更乾淨，沒有柴油味，沒有魚腥味，只有松針和潮溼泥土混在一起的清苦氣息。他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鞋底很薄，能感覺到每一顆石子尖銳的稜角。秦五爺拄著紫檀柺杖站在他旁邊，抬頭看著那片被雲霧遮得嚴嚴實實的山脊，握著柺杖龍頭的手指微微收緊。

三人沿著碎石路徒步前行。越往山谷深處走，霧氣越濃，能見度從幾十米驟降到不足幾臂遠。顧野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條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路徑上。秦五爺跟在林風身後，紫檀杖頓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節奏穩定，像一臺老式鐘擺。

“到了。”顧野在一片看似平平無奇的石壁前停下來。他把手按在石壁上，五指微微張開，以一種林風從未見過的指法輕輕叩了三下——食指、無名指、中指，順序分明，每一下都帶著某種特定的力道。秦五爺站在林風身後，將紫檀杖橫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他這輩子在省城碼頭見過無數陣仗，但此刻面對這面刻滿了歲月侵蝕痕跡的石壁，還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柺杖龍頭。

石壁深處傳來一陣極其低沉的轟鳴，像是整座山在緩緩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石壁表面的青苔和塵土簌簌落下，裂縫沿著叩擊點的紋路向西周蔓延，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又彷彿某種沉睡己久的古老陣法被重新喚醒。碎石和塵土在林風腳邊打著旋散開，他感覺到胸口的玉佩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跟石壁內部的什麼東西產生了共鳴。緊接著，石壁上緩緩浮現出一道門的輪廓——不是人工雕刻的，而是從石頭內部透出來的微光自然形成的門形，邊緣泛著淡金色的光暈，跟玉佩上那些篆字的顏色一模一樣。

“這是風脈的山門。只有風脈傳人的氣感能開啟，你母親當年站在這道門前時，她才十六歲。她是那一代入門最快的弟子，山門感應到她的氣感，只用了三息就開了。顧野收回手，率先跨入那片光暈之中。林風扶著秦五爺跟在後面，布鞋踩在門內的石階上，一股清冽到極致的氣流從腳底首貫頭頂，像是一盆冰水從百會穴澆下去，將他掌心那盞忽明忽暗的燈驟然點亮。

門內的世界安靜得不可思議。山門之外的風聲、鳥鳴、碎石滾落的聲響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厚重的寂靜，像是每一寸空氣都被時間浸泡過。但林風聽得到另一種聲音——風聲。不是外面的山風，而是一種從山谷最深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像是大地在緩緩呼吸的氣流聲。它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節奏穩定得如同心跳。

山門內是一條狹長的峽谷，兩側石壁上刻滿了篆字。那些字有大有小，大的與人齊高，小的細如蠅頭，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面石壁，從谷口一首延伸到雲霧深處。林風走近石壁，藉著石壁本身透出的微光看清了那些字的內容——是一部完整的《風賦》。不是他給孩子們講的那篇節選，也不是顧野寫在宣紙上的那幾句，而是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刻在石頭上的完整版本。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入石三分，刻痕深淺一致，像是用某種極其鋒利的氣刃一氣呵成。

“這是歷代風脈傳人用氣感刻下的。從第一代開始，每代傳人在歸位之後都要來這道石壁前刻一遍《風賦》，用自己的氣感，自己的筆跡。你可以找到你母親的字。”顧野抬起手，指向石壁中間偏左的位置。

那一行字比周圍的刻痕略淺一些，筆畫清秀圓潤，跟旁邊那些或蒼勁或凌厲的字跡截然不同。秦晚棠。她的字跟她在信裡寫給秦五爺的字一模一樣——每一個捺角都微微上揚，像是被江風吹起的裙襬。林風伸出手，用指尖沿著那行字的筆畫慢慢划過去，石頭很涼，但指尖觸到那些淺淺的刻痕時，他掌心那股暖流忽然變得滾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頭深處輕輕翻了個身，隔著三十年的光陰用最後的體溫回應了他。

他閉上眼，彷彿看到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少女站在這面石壁前，拿著氣刃一筆一劃地刻下自己的名字。她的頭髮被山風吹亂了，她抬手撥開額前的碎髮，笑得像整個山谷的風都在圍著她轉。那是他的母親，十六歲的秦晚棠，風脈第十七代傳人中天賦最高的弟子。

“晚棠。”秦五爺拄著柺杖走到那行字前，伸出佈滿老繭的手在那些淺淺的刻痕上輕輕摸了一下，渾濁的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他沒有去擦，只是把手收回來握緊柺杖龍頭，轉身看著顧野，“鍾澤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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