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家出來，林風沒有首接回旅館。他在小區門口站了很久。站到保安老張把那把破傘修好了，站到隔壁方強從屋裡出來發動皮卡車一腳油門轟出院門，站到小區門口那棵銀杏樹上最後一隻知了叫累了安靜下來。

手機在褲兜裡震了好幾下。他沒看。他知道是誰發來的。劉梅大概己經把簽字的訊息傳遍了蘇家的親戚群，用不了多久蘇美蘭、劉芳、蘇建軍甚至菜市場的周姐都會知道——蘇家那個窩囊女婿終於把字簽了。

他拎著垃圾袋往回走。旅館大姐正蹲在門口給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換盆，看見他回來，抬頭想說什麼。林風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上了三樓。房間裡還是他早上離開時的樣子。床單疊得整整齊齊，電風扇還在嗡嗡地轉，扇葉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轉著圈。他把垃圾袋放在牆角，在床邊坐下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涼白開，是早上走之前倒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

然後他彎腰把那個檀木盒子從垃圾袋裡拿出來。盒子還是溫的，毛巾被裹了兩層，昨晚那場暴雨沒有滲進去。他把盒子放在床頭櫃上，開啟。兩隻水晶海豚安靜地躺在絨布墊上。大海豚保持著躍出水面的姿勢，尾巴尖上那道裂紋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微弱的光澤。小海豚碎成西片——三片大一些的，一片米粒大小的碎屑。他用指尖把最小的那片拈起來放在手心裡，碎屑很小，小到一口氣就能吹跑。他想起蘇清雪今天在後門口說的話——“你昨晚是不是在老城區。”她的聲音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然後被劉梅拍在茶几上的那聲悶響蓋過去。

他把木盒子合上，放回垃圾袋最深處。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馬路上的一切還是老樣子。收廢品的吆喝聲剛過去，樓下包子鋪的老闆娘正在把蒸籠從灶臺上搬下來，熱氣騰騰的白霧模糊了她的臉。光頭面館門口那把遮陽傘終於支好了，傘面是藍色的，被雨洗過之後看起來還挺新。更遠處，城東新區那幾棟玻璃幕牆的高樓在午後的陽光裡反著光。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到牆角，把那個敞口的行李袋開啟。裡面的東西少得可憐——幾件舊衣服，一條毛巾被，一個塑膠臉盆，一把生鏽的水果刀，半卷創可貼。水果刀的刀刃上有個小豁口，是前幾天在麵館幫忙切凍肉時崩的。他把刀拿起來翻了個面，放回抽屜裡。

然後他拿出手機。通知欄裡躺著三條未讀訊息。第一條來自蘇清雪，一小時前發的：“字簽了，東西你也拿走了。以後各自保重。”第二條來自劉梅，三十五分鐘前發的：“協議簽了就好。以後別再來蘇家，也別再找清雪。你在本地待不下去的話，三萬塊路費還算數。”第三條來自那個沒有備註名的境外號碼，兩分鐘前發的，只有兩個字：“今夜。”

林風把前兩條刪掉，第三條留著。他開啟倒計時備忘錄，那個三年前設下的倒計時，從一千多天開始倒數，跳到今天，還剩最後幾個小時。他坐在床邊看了那個數字很久，然後把手機關掉，開始收拾最後的行李。

他把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疊好放進行李袋，毛巾被疊好放進去，塑膠臉盆倒扣在最上面。木盒子用毛巾被裹了兩層放在最中間。舊衣架和紐扣他想了想，留下來放在床頭櫃抽屜裡，就當是留給旅館大姐的——她可以拿去掛東西。最後，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塊玉佩。玉佩在雨裡淋了一整夜又被體溫捂幹，顏色比三年前深了一層，古篆的“林”字在自然光下愈發清晰。他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數字，然後把它掛回脖子上，貼著胸口放好。做完這些，他拉上行李袋的拉鍊，把垃圾袋也紮緊，兩個袋子並排放在床腳。然後他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根還在輕輕晃動的蜘蛛絲。

窗外下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縫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動，爬上他的腳踝，爬上他的膝蓋，爬上他放在床邊的手機螢幕。樓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鬧，笑聲又尖又脆。包子鋪蒸籠的白汽還在往上飄，麵館門口有人在大聲喊“一碗牛肉麵多放辣”。收廢品的三輪車又轉回來了，擴音器裡拖長了尾音的吆喝聲在街巷裡迴盪。三年來他每天都聽這些聲音，從來沒覺得它們離自己這麼近。他把眼睛閉上，腦子裡慢慢過了一遍這三年——蘇清雪在醫院裡逆著光的側臉、劉梅第一次摔碗時那聲脆響、蘇建國扇他耳光時手掌揮起的弧度、蘇倩倩把膠水塗在摺疊椅上時憋著的笑、趙天宇伸出皮鞋讓他擦時那個理所當然的姿態。所有東西都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他在心裡一點一點掃乾淨，堆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用透明膠帶粘好的名片。趙天宇的公司地址在城東新區恆隆大廈，名片上印著樓層和電話。他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趙天宇昨天派人送來的那張紙條——“最後一次。今晚八點之前，簽字。”字條被雨淋過，墨跡有些洇開，但還能看清。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把名片放進口袋。

然後他坐起來，穿上那雙己經磨禿了底的運動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境外號碼。這次的簡訊不再是一個詞，而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一行字，在螢幕正中央：

“少主，我們己在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