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北鎮撫司西跨院的值房裡燈就點上了。不是油燈，是兩盞防風的風燈，擱在桌上，燈焰被從門縫擠進來的風吹得往一邊斜。

司寒一夜沒睡。他身上還是昨日那件玄色常服，袖口沾著一塊乾涸的泥，是後半夜親自去死牢時蹭的。死牢已經被封了，王媽媽的屍體停在最裡面一間，蒙著白布。他沒有再去掀那塊布。他站在牢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把管事的獄卒全叫到了一間屋子裡。門從裡面閂上，誰也沒放出去。

天亮之後，劉捕頭回來了。他帶回來兩樣東西：一份重新勾過的名冊，和一隻用油紙裹著的藥包。名冊上，死牢送炭火的雜役姓孫，在詔獄幹了八年，昨日夜裡送完最後一趟炭，天不亮就交了差事，從西角門走的。藥包是從孫雜役家裡搜出來的，油紙包了三層，裡面是灰褐色的粉末，聞著有股極淡的甜腥味。

“燒成煙，吸進去的人先是犯困，再是喘不上氣。”劉捕頭把藥包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那粉末自己揚起來，“仵作說這不是毒，是曼陀羅。燒成煙，分量夠了，人就會在睡夢裡死過去。”

“人呢？”

“追到渡口之前截住了。現在押在城隍廟後面的廢宅裡。他招得很快，說是一個宮裡人給的藥，十兩銀子。那人披了斗篷，沒露正臉。給他遞藥包的時候，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司寒盯著桌上的藥包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哪根手指？”

“左手。小指。”

“以前是幹什麼的，查得到嗎？”

“正在查。宮裡缺左手小指的人不多。”劉捕頭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六年前宮裡有個偷御藥的內侍，被拿住之後本該杖斃，聽說是有個同鄉替他求了情，最後斬了一根小指頂罪。人沒死，後來去了浣衣局。再後來，宮裡的人就再沒見過他。”

“浣衣局。”司寒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唸了一遍，像在嚼一塊含沙的飴糖。他站起身，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提筆寫了幾行字，摺好，封進信封，信封上一個字都沒寫。他把信揣進懷裡，對劉捕頭說：“把那個雜役看好了。人不能死，也不能跑。這件事沒查清楚之前，詔獄裡任何人不得再提‘曼陀羅’三個字。”

劉捕頭領命退了出去。司寒一個人在值房裡又坐了片刻，然後披上外袍，出了北鎮撫司。

他的馬拴在門外，是一匹黑得發亮的北地馬，性子很烈，平日除了司寒沒人敢靠近。他翻身上馬，沒有回府，而是往城南方向去了。從北鎮撫司到南城門，要穿過大半個長安城。清晨的長街上人還不多，只有挑著擔子的菜販和趕早出城的騾車。司寒沒有打馬急奔，只比尋常趕路稍快一點。他在經過朱雀街的時候沒有看宋家當鋪，經過錦繡坊的時候也沒有勒馬。他一路打馬出了南城門，守城的衛兵驗了他的腰牌，沒多問就放了行。朝運河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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