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友福點了點頭:“嗯。他畫了一輩子梅花了。”他側過頭朝後院方向喊了一聲:“老陳,你過來一下。”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後院門裡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支細筆,筆尖還沾著未乾的青料。他走到架子前,沒有說話,像是己經習慣了這樣被叫過來看看。清晏把那隻陶盤遞到他面前:“這支梅花,你畫了多久?”老陳低頭看了一眼:“從早上畫到午後,中間歇了一回。”
清晏把盤子放回架子上,對老陳微微頷首:“畫得好,這梅花的孤傲勁兒,全在筆鋒裡了。老丈辛苦。”
目光掃過角落時,她看到後面還有一排架子。她走過去,先看到了那隻瓷貓,蹲坐在架角,耳朵微微豎起,尾巴繞過前爪。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觸到釉面時能感到一層極薄的涼意。她拿起來翻過來看底部,沒有款,沒有記號,只有一圈淺淺的泥痕。
她把瓷貓放回原處,目光落到了旁邊一件騎馬小人上。馬身微弓,西蹄奔騰,馬背上的人微微前傾,鬃毛被捏成幾道流暢的弧線,釉色厚薄不勻,卻讓那匹馬有了一股正在奔跑的活氣。她拿起來看了片刻,翻過來看底部時,發現釉層在燒製時積了一小塊,像是窯工在浸釉時多停了一瞬。
她輕輕放下,旁邊那朵陶瓷小花正靜靜地蹲坐著。她拿起來對著光轉了半圈,釉面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水紋在花心處盤繞。徐友福說:“那是劉媽燒的,她去年冬天閒了捏了一堆,就這一朵沒裂。”
清晏放下那朵花時,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劉媽好手藝。這小花雖不起眼,卻透著股鮮活氣,若是擺在汴京的案頭上,定能添幾分雅趣。”
餘光掃到牆角一隻敞口的木箱。箱子裡堆著幾件器物,幾隻碗疊在一起,釉面還帶著燒製後的光澤,但碗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碗沿一首延伸到碗底,像一道被時間截斷的墨線。旁邊一隻碟子的邊緣缺了一小塊,露出的胎骨邊緣微微發黃,像一面被風乾的舊紙。箱子最底下壓著一隻小瓶,瓶頸歪了,像是窯裡站不穩的時候倒向了一側,被高溫定住了那個姿態。
旁邊一個正在清理架子的婦人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一箱是沒燒好的。窯溫沒穩住,裂了幾隻。”她說著手下沒有停,“還有一隻是出窯的時候磕的,不仔細看還以為能用,但放不住,早晚得裂。”
清晏沒有說話,又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裂了紋的碗,裂紋的走向沿著釉面緩慢爬升,在某個高度被高溫固定住,再也沒有機會被扶正。她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徐友福說:“窯火無情,差之毫釐便成了廢品。這些碎瓷片別扔,收攏起來還能當磨刀石用,總歸不能白糟蹋了泥料。”
她把碗放回原處時,徐友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手裡端著一隻剛從窯裡取出來的碗,碗壁薄得像一頁疊過的紙。他屈起指節輕輕叩了一下碗沿。
一聲極細微的脆響從碗壁內部升起來,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後水面合攏時發出的餘音,短促而清澈,餘韻貼著碗壁繞了一圈,才緩緩散盡。清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那道餘音的輪廓,像一段被收進紙頁裡的迴響,正在緩慢地落定。
她在心裡將那十二個字重新放了一遍——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每一個字都在指腹下找到了它該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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