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數次用餘光偷瞄她攥在手心反覆揉搓的葡萄糖紙,心裡清楚這袋葡萄硬糖是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信物,是串聯起我們初識的紐帶,旁人無從知曉背後的故事。可顧慮層層疊疊壓在心頭,始終不敢主動戳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只能刻意迴避過往,閒聊無關痛癢的瑣碎小事。她說文學院日常要寫大量讀後感、散文稿件,熬夜趕稿子是常態;我隨口提起音樂學院每日高強度練琴,指尖常常磨出發紅的印子。對話淺淡剋制,每一句都把控著普通校友的分寸。
走到林蔭道分叉路口,左邊小路通向文學院女生宿舍樓,右邊拐過去就是音樂學院教學區,我們必須在此分開。蒲晚星停下腳步,低頭猶豫幾秒,伸手拉開帆布包側袋,摸出一顆完整未拆封的葡萄硬糖,抬手遞到我的面前:“謝謝你剛剛幫我撿回糖紙,這個給你。”
冰涼堅硬的糖塊落在我的掌心,薄薄包裝紙上印著熟悉的青提紋樣,指尖隔著紙皮都能感受到一點清甜的涼意。我五指收攏緊緊捏住糖果,嘴上只簡單吐出兩個字道謝,目光追隨著她轉身離開的背影,直到她走進樓棟大門,徹底消失在樓道拐角,我才停下凝望的視線,拆開糖紙把糖果含進嘴裡。
清甜濃郁的葡萄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甜味底下裹挾一絲淡淡的酸澀,像我此刻藏在心底、不敢攤開告白的心意,歡喜和膽怯交織纏繞,拉扯得人心頭髮悶。
一路慢慢走回琴房,推開房門,室內空調維持恆定低溫,小提琴安靜架在譜架上。我把空掉的糖紙仔細撫平褶皺,小心翼翼夾進日常最常翻閱的樂譜本里,固定在練習曲開篇第一頁,往後練琴抬眼就能看見。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我的發小兼室友泥泥拎著兩瓶礦泉水走進來,視線一掃樂譜本,一眼瞥見夾層裡平整的糖紙,挑眉靠在桌邊,語氣帶著瞭然的調侃:“可以啊倪硯辭,什麼時候開始收藏小姑娘的零碎小物件了?藏得這麼嚴實。”
我心頭驟然一慌,耳尖不受控制發燙,飛快合上樂譜本掩蓋糖紙,矢口否認他的打趣,隨口扯了個敷衍藉口:“路上隨手撿的,看著乾淨就夾起來了。”
泥泥跟我從小一起長大,心思通透,一眼就能看穿我口是心非的偽裝,壓根不相信這套說辭,擰開礦泉水瓶蓋抿了一口水,慢悠悠站在一旁點撥我:“喜歡就主動往前一步,天天藏著掖著,人家女孩子怎麼能讀懂你的心思?明明對方對你也不一樣,偏要悶在心裡獨自糾結。”
我抬手拿起琴弓抵在琴絃上,刻意錯開話題,指尖拉動琴弓拉出一串雜亂刺耳的音階,不肯直面心底翻湧的情愫。不是我不願意主動告白,只是心底藏著太多顧慮,眼下這份不遠不近的平衡太過微妙,我無比害怕貿然戳破之後,迎來無法挽回的尷尬局面。
倘若我坦誠心意,蒲晚星並沒有同等的好感,往後公共課偶遇、校園路上碰面,兩個人都會無所適從,連現在這樣遠遠凝望、短暫並肩走路的機會都會徹底失去。維持當下剋制拉扯的距離,至少我還能停留在她的視線範圍裡,還有一絲微弱的念想可以寄託。
下午練琴結束,傍晚時分我抱著書本前往圖書館自習,特意提前抵達選了靠窗單人座位,視野開闊,能看清圖書館正門進出的所有人。沒過二十分鐘,蒲晚星推門走進圖書館大廳,目光掃過室內空位,視線短暫和我相撞,她腳步頓了頓,猶豫片刻之後,選擇坐到隔著一條過道的鄰桌。
窄窄過道橫在我們中間,她身上淡淡的梔子洗護香氣順著微風飄到我這邊,桌面一角放著一小袋散裝葡萄硬糖,看書間隙時不時低頭剝一顆含進嘴裡。沒過多久,一個同文學院的男生走到她桌邊,俯身詢問手裡專業覆習資料的內容,蒲晚星抬眸耐心細緻地講解知識點,眉眼溫和柔軟,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淺淺笑意。
我握著黑色水筆的力道不自覺加重,筆尖狠狠戳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劃痕,視線死死鎖在兩人交談的方向,胸腔裡悶起一層化不開的醋意,周身氣氛冷沈壓抑。直到那個男生道謝離開,蒲晚星若有若無抬眼望向我的座位,視線精準對上我的目光,我瞬間慌亂,飛快低下頭假裝演算樂理習題,心臟劇烈跳動,亂得毫無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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