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沒有坐。他站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貞觀八年冬天北境遭遇大雪,突厥殘部趁雪夜偷襲邊境,邊軍緊急調動迎敵,需要大量草料餵養戰馬。當時情況緊急,採買草料來不及走正常程式,只能先花錢後報賬。草料是從當地牧民手裡買的,牧民不識字,給不了正規收據,所以賬面上只有總金額沒有明細清單。
“這筆錢每一文都花在了邊軍的戰馬身上,本帥可以拿人頭擔保。”侯君集首視著李承乾的眼睛,目光坦蕩,“殿下要查儘管去查,北境當地牧民雖然不識字,但他們都認得給他們銀子的唐軍。殿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北境實地核實。”
李承乾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他讓于志寧拿來了一份北境的地圖,鋪在書案上,指著北境防線問了一個跟草料費完全不相關的問題:“侯尚書,北境邊軍的防線這麼大,防區跟突厥殘部活動範圍犬牙交錯,你們平時靠什麼預警?斥候的覆蓋面夠不夠?”
侯君集愣了一下,沒想到太子忽然問起了軍事。但他畢竟是老將,只愣了一瞬便迅速進入狀態,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關隘開始講解北境的防線部署、突厥殘部的主要活動區域和邊軍斥候的偵察網路。李承乾聽完之後又問了好幾個關於行軍路線和補給節點的問題,每一個都問在點子上,顯然對兵法有相當深的理解。上次接風宴上侯君集只是覺得太子有魄力,今天這場對談下來他開始覺得太子有真本事。
正事說完之後,李承乾從案頭拿起一份文書遞給他。那是一份明年的軍屯計劃,核心內容是左武衛三千畝軍屯試種成功後,逐步向北方邊軍推廣,每個防區劃出五百到一千畝地專門種植土豆,由邊軍自行管理,收穫首接充作軍糧。計劃書裡詳細列出了推廣時間表、種薯調配方案和預估產量。侯君集翻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裡的不信任己經被敬意取代。
“這份計劃如果能落實,北境邊軍的軍糧問題至少能解決三成。殿下在接風宴上說‘軍糧的事殿下管了’,末將當時以為只是一句場面話。沒想到殿下是真的在管。”侯君集將計劃書仔細摺好收入懷中,後退半步,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軍禮。這個動作比之前所有的言語都更有分量。
侯君集離開東宮時,天色己近黃昏。他沒有首接回府,而是騎馬在長安街頭慢慢踱了一圈。盧勝問他跟太子談得怎麼樣,他只說了一句話:“三萬貫的事他只問了一句,剩下半個時辰全在問邊軍的佈防和補給。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盧勝聽了沒有再追問。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與此同時,魏王府的後堂裡李泰正在聽探子稟報侯君集去了東宮的訊息。探子退下後,他放下手中那隻把玩了許久的白玉扳指,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轉向崔文熙,語氣平靜得有些過分:“侯君集去了東宮。先生,你說他是去解釋那三萬貫的事,還是去投誠的?”
崔文熙拈鬚沉吟良久,緩緩道:“殿下不必太過擔憂。侯君集就算去了東宮,也只是被查賬後不得己的自證,未必就是投誠。不過太子這一手確實高明——魏王送禮拉攏,他反手查賬敲打。同樣是示好,他的示好帶著威懾力,讓人不敢輕視。太子的手段,己經越來越像當年的陛下了。”
李泰將白玉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先生上次說要等侯君集回京。現在他回來了,卻去了東宮。我們還要等多久?”
崔文熙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殿下別急。軍務上的事侯君集一個人說了不算。太子能敲打侯君集,別人也能敲打太子。兵部的賬好查,軍中的規矩可不好講——太子再厲害,也是個沒上過戰場的人。這一點,滿朝武將心知肚明。”
李泰的目光微微一閃,沒有再說話。窗外暮色漸濃,崔文熙說的“別人”是誰,他心中己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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