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白馬原上火光沖天。敵軍將主力盡數調往李光顏所守右路,鐵騎從東、西、南三面拉出黑線,步卒如蟻跟著馬後頭,火把匯成一片,連成個半圓的圈。戰鼓在陣線後面一波一波推,震得大地從腳底板往上發顫——“血戰白馬右路告急”。
李光顏長刀拄地,刀尖在泥裡捅出個深坑。他己經兩日兩夜沒閤眼,眼底全是紅絲。面前的將士也差不多,個個蓬頭垢面,甲冑上糊著粘稠的泥漿。腳下的地早被血泡透了,又兼被雨淋了七日,戰壕裡積水齊膝,一抬腳,泥漿裡翻出暗紅色。退踏上土崗後,輜車尾拖上泥道,車轅相互鎖死,槍從車隙裡伸出來,此刻正隨著車身輕輕晃動。
一個兵腿軟,半截身子栽進壕溝,旁邊的人一把把他撈起來。兵吐出一口泥水,牙縫裡都是紅的。弓弦受潮,崩斷聲時不時的在陣線響起。有人索性丟了弓,伸手到泥裡撈起一根斷槍尖。槍尖上鐵鏽被雨水沖掉大半,露出的刃口泛著亮。
李光顏聽見馬蹄聲從三個方向同時往裡面收。他彎腰從溝沿拔起長刀,刀身上掛著一條溼泥,他抬腳把泥蹭掉,露出的刀背上全是缺口,斫鐵片磨得薄的地方像鋸齒。但還能用。他抬眼看陣前,最前排幾個兵己經扔掉盾片,盾牌裂成兩半,背面的木芯泡得發黑。一個老兵把半截盾踩在腳下,脫了盔,又重重扣回去,雨珠順眉骨往下淌。
“都聽著。”李光顏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刀,“刀捲了用槍,槍斷了用牙。死,也死在這兒。”沒人應聲,但陣線上的呼吸聲一下齊了。
馬蹄聲逼近,三州騎隊從泥濘裡硬趟出一條道。最前排的馬肚皮全是泥,到三十步時,他們不減速,反而猛夾馬腹硬衝。李光顏瞪著那一列黑色騎線,把刀尖往前一送:“給我擋!”“殺!”前排的長槍兵齊聲嘶喝,槍桿從泥裡拔出,帶出粘稠的水花。槍尖捅進馬頸子,馬頭硬著往前栽,馬背上的兵被甩過槍陣,砸進泥裡。後頭三個兵一擁而上,槍頭齊扎,那人便沒了聲氣。
第二波又踩過地上的死馬衝進來。戰線被壓得向裡彎,幾個敵兵騎借勢衝開缺口,最前面那人的彎刀己經揚起來,李光顏踏步上前,一刀劈開馬腿,馬慘嘶著側翻,把背上的人甩在跟前。他起刀尖朝下一戳,那人的手在泥裡抓了幾下,不動了。
第三波緊緊跟著撲上來,槍陣有些人手都在抖,可沒人跑。李光顏此時又感到左肩傳來劇痛,兩處箭傷還在往外滲血,從甲縫裡順著大腿流入泥水。他低頭掃了一眼,猛一把扯掉肩頭的箭桿,箭桿上的倒刺連著肉,鮮血順著膀子淌出來,他沒吭聲。
“將軍!”副將撲上來,回手抱住他左臂,“你的手臂都那樣了……”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您不能再在陣前頭了,退回中軍排程,這裡的仗我打!”“放開。”李光顏沒有說話,他把那隻手從甲上掰下來。副將不撒手,他把刀柄轉過一截,用刀背下面橫面一推,將人摜得倒退兩步:“右路一退,中軍就暴露了出來,到時候一樣是死局。我死也死在這,退半步,是逃兵,也是個死。擋。”
副將嗓子堵住,沒再說出第二句。他抹了把臉上的雨,轉身搶到陣前,一腳踹在一個槍兵屁股上,“聽將軍的!蹲低,槍斜,聽鼓聲再抬!”將士們見李光顏這個全身是血的樣子還在陣前站著,原本己經鬆垮的陣線又硬生生合攏了一點兒。後排有人撿起地上斷成半截的旗杆,從泥裡拔出來。
但兵力差得太遠,防線還是在一點一點收。敵軍一波退,隔一會兒又湧上來,拉鋸從半夜一首持續到天矇矇亮。火光把泥地染成暗紅色。天亮時,李光顏回頭望,陣線只剩下不到五里寬。側翼一支兵馬己經被那群人擠成了內凹的弧線。喊殺聲混著戰鼓震得大地發抖,有士兵丟了殘破兵刃,用拳頭、用牙齒、用斷槍尖與撲上來的敵軍扭打在一起。
這時,一騎快馬從後方中軍方向繞路過來,馬背上的人背上插著羽檄,渾身泥濘,腰間別著令牌,泥水稀稀拉拉淌下來。他衝進戰陣,滾下馬背,腿都站不首:“將軍,中軍急令,援兵正在路上,道路泥濘,請務必再撐半日!”李光顏手裡長刀拄地,抬眼望向前方。敵旗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看不到盡頭。
“半日。”他把刀又往下按了按,重新紮進泥裡,“知道了。”傳令兵沒走,站在他身後,喉嚨動了一下,又把話嚥了回去。李光顏沒有說話,他回身,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裹著的東西。那東西不大,還破舊,重重地溼透了,油布揭開,是一面旗,只剩下幾縷舊布和一個斷杆。他抽出來,略微展平,插在腳下的一塊土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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