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擇骨的信是在一個早晨到的。

信封是最便宜的那種牛皮紙，在帆布包裡壓得皺皺巴巴，邊角都磨毛了。郵戳是落雁鎮的，日期是三天前。沈韻之站在老宅院門口拆開信封，晨光從橘林方向斜斜地打過來，照在信紙上。信紙是從小學生方格本上撕下來的，鉛筆字，字跡很用力，每一筆的末端都有停頓的痕跡，像是寫字的人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想一想下一筆該怎麼寫。

“姐：我手腕上的紋路今天早上全部褪乾淨了。”

開頭就是這樣，沒有鋪墊，沒有問候。和沈擇骨這個人一樣——他不會說客套話，從小到大也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寒暄。他在影照臺地窖裡關了太久，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透過通風口往上看，看那些掛在銅鉤上的影偶在風裡輕輕搖晃。他以為那就是全世界。

“我在落雁鎮住了這麼久，每天去河邊看蘆葦。蘆葦搖來搖去的，像影照臺戲臺上那些影偶在謝幕。小時候在地窖裡，每天從通風口往上看，看到的只有影偶的腳——那些用銅絲串著的腳懸在半空中，風一吹就輕輕晃。我以為那就是全世界。後來姨母帶我出來，我才知道外面有天空，有樹，有河，有蘆葦。姨母說這些東西都是真的，不是影偶，不是傀儡，不是誰用絲線牽著它們動。她說你可以碰它們，它們不會碎。我碰了蘆葦，蘆葦沒碎。碰了河水，河水也沒碎。碰了石頭，石頭也沒碎。姨母說你現在知道了吧——你不是傀儡，你是人。只有人才會怕碰碎東西，傀儡不會怕，傀儡什麼都沒有。”

沈韻之讀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傀三娘己經死了，死在血池邊的石棺旁邊，眉心縫著那個“林”字，手裡還捏著那根沒縫完的彎針。但她的針腳還在，她說過的話還在，她教給擇骨的那些最簡單的東西——你不是傀儡，你是人——還在。

她繼續往下讀。

“今天早上我又去河邊了。太陽還沒出來，河面上全是霧。蘆葦叢裡有一隻水鳥在叫，叫聲像影照臺戲臺上那個銅鑼被敲響之後拖長的尾音。我站在蘆葦叢裡，對著河面喊了一聲‘娘’。聲音順著河面傳出去很遠很遠，沒有人回答。只有蘆葦在風裡沙沙地響。我閉上眼睛聽了很久，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己經全部褪乾淨了。不是變淡，不是縮成一小片淺紅色的印記，是徹底不見了。皮膚表面只剩下極細微的色素沉澱，像癒合了很久的舊傷疤。骨鏽排乾淨了。從出生那天起就在我骨髓裡的東西，現在沒了。我自由了。”

沈韻之的手指在“自由”兩個字上停住了。沈擇骨寫字很用力，鉛筆印很深，這兩個字的筆畫末端有好幾處戳破了紙背。他在地下室裡用手指刻牆的時候也是這樣——指甲磨禿了就用指骨刻，指骨磨平了就用牙齒刻。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每一筆都深得從牆磚上摳出碎屑來。現在他用鉛筆寫字，紙不是牆，鉛筆不是指骨，但那種用盡全身力氣把字刻進東西里的本能還在。

“姐，我想回家了。”

沈韻之把信紙翻過來。背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大，幾乎佔滿了整張紙。

“不是回青石鎮——是回橘樹底下。娘在等我。你跟娘說一聲，兒子要回來了。”

她摺好信紙，放回信封裡，然後朝橘林走去。那棵新種的橘樹苗己經在土裡紮了根，樹幹還很細，只有拇指粗，但樹冠上己經冒出了幾片嫩綠的新葉子。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樹苗最頂端那片葉子的邊緣。葉片很嫩，還帶著育苗盆裡的溼泥氣味。然後她把沈擇骨信上的最後一句話念給橘樹聽：“娘，擇骨要回來了。他的骨鏽全部排乾淨了。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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