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具骸骨站在血池裡,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眉心金色印記在逐漸變淡的池水中若隱若現。它們沒有動,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待一個訊號。沈韻之從石臺上走下來,血池的水己經褪成了極淡的粉色,清澈得能看見池底每一塊岩石的紋理。她穿過那些站立的骸骨,走到最後一排林小梅面前。她的左手還保持著被女兒握過的姿勢——無名指和小指的殘端微微上翹,像是在指什麼。
沈韻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血池最深處,靠近巖壁的位置,有一具比其他骸骨更小的骨架。不是嬰兒,是胎兒——蜷縮成一團,頭骨抵著膝蓋,脊椎彎成一張弓。它的骨骼還沒有完全發育,顱骨骨縫尚未閉合,西肢長骨的骨骺還是軟骨。它在母體裡待了大概七個月,然後被人取了出來。沈韻之看著那具胎兒骸骨,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是誰?”陸擇地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他還站在石臺旁邊,沒有跟過來——他知道這個時刻應該留給她一個人。
“我哥。或者我弟。”沈韻之的聲音很平靜,“林小梅懷的是雙胞胎。我是足月出生的那個,他是早產的那個——七個月的時候被取出來,沒有活下來。牽絲人一族的規矩——雙胞胎只能留一個。他被作為祭品獻給了血池。所以他在這裡,和其他傳人葬在一起,眉心也有一顆金點。”她蹲下來,把手貼在池底的岩石上。岩石冰涼光滑,被血池的水浸泡了三百年,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鈣化殼。她的掌心貼在上面時,那顆正在消退的金色印記輕輕閃了一下。
然後所有的骸骨同時做出了同一個動作。不是抬手,不是轉頭,是鞠躬——微微前傾,頸椎彎曲,頭顱低垂,朝向沈韻之的方向。數百具骸骨,數百個鞠躬,整齊劃一得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向將軍致敬。但它們不是在致敬,是在告別。鞠躬之後,它們開始下沉。不是散架,不是倒塌——是主動的、有序的、一具接一具地重新躺回池底。每一具骸骨都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恢復了幾百年前被沉入血池時的姿勢。林小梅是最後一個沉下去的。她沉下去之前,用那隻缺了三根指骨的左手輕輕碰了一下沈韻之的腳踝。動作極輕微,像是用手指在女兒腳踝上點了一個句號。然後她躺回池底,和其他骸骨一樣,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閉上了下頜骨。
血池上方的倒三角形圖騰停止了旋轉。金色光芒緩緩收斂,縮成一點,然後消失。洞頂垂下的萬千紅綢在同一瞬間全部褪色——從暗紅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雪白。那些被封在鐘乳石裡數百年的紅綢碎片也同時失去了顏色,從半透明的石心裡透出最後一絲淡金色的光,然後徹底熄滅了。
沈韻之涉過池水往回走。她走到石臺旁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掌心。那顆金色印記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在掌紋最深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極細微的金色粉末,像一顆被按進皮膚裡的金色沙子。但她的手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不是烙印,不是疤痕,是林小梅用指尖輕輕碰過她之後留下的印記。母親在沉入池底之前,把自己最後一點魂魄碎片留在了她手背上。不疼,不癢,只是微微發燙,像冬日裡捧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她走到石棺前,低頭看著棺內的始祖木乃伊。那具儲存了三百年的遺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皮膚從暗褐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深灰色,從深灰色開始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己經開始風化的骨骼。血綢之術被徹底解除之後,維持她三百年不腐的力量也隨之消散。她不再是不朽的始祖,只是一具普通的、屬於三百年前的古屍。沈韻之把金箔面具重新覆在她臉上,然後雙手推動棺蓋,一寸一寸地把石棺合攏。棺蓋和棺體重新咬合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在空曠的地下宮殿裡迴盪了很久。
“血綢之術結束了。”她對著石棺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了很深很深的水裡,“所有被它害死的人——十七號、十八號、十九號、林小梅、傀三娘、一號到六號替身、那些被陳美蘭做成活傀儡的礦工——全部安息了。你等了七代等到了今天。現在你可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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