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滑開的那一刻,沈韻之聞到了一股氣味。不是血池裡那種鐵鏽和檀香混合的濁氣,也不是礦道里那種骨鏽孢子特有的乾燥礦物質味,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純粹的香味——是檀香,極淡極遠的檀香,像是三百年前有人在這座地下宮殿裡點燃了一爐香,香灰早己冷透,但那股氣味滲進了石頭、紅綢和骸骨裡,再也散不掉。她跨過石門,應急燈的白光像一把利刃劈開了三百年的黑暗。
洞頂高達數十米,垂下無數鐘乳石。每一根鐘乳石上都掛滿了紅綢,不是後來掛上去的,是數百年前牽絲人一族的祖先在鐘乳石剛成形時就把紅綢嵌了進去。鐘乳石繼續生長,把紅綢包在了石心。現在那些紅綢從半透明的鐘乳石裡透出顏色,像被凍在琥珀裡的血管,又像無數具被倒吊在洞頂的屍體,在無風的洞穴裡輕輕晃動。宮殿中央有一口巨大的血池,比影照臺那口大三倍不止。池水暗紅,表面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池底沉著數百具骸骨,全部裹著紅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具都保持著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的姿勢。
血池中央有一座石臺,臺上放著一口石棺。棺蓋緊閉,棺體用整塊黑色玄武岩雕成,表面刻滿了古漢語——不是陸廷章手稿裡那種被篡改過的版本,是最原始的、沒有被任何人修改過的血綢之術完整心法。石棺內壁透出一種極微弱的金色光芒,和她掌心裡那顆始祖印記的脈動頻率完全同步。
沈韻之放下揹包,從裡面取出六樣東西。一號替身留在礦道深處的頭顱碎片——他在臨死前用指甲在自己顱骨上刻了地圖,然後把顱骨敲碎,碎片分別藏在六個活傀儡的胸腔裡。陸擇祠的胸骨——三號替身,今天早上在祠堂裡,他自己拿刀劃開舊傷疤,從肋骨之間取出了這塊骨頭。西號替身的骨盆——從石井溶洞的鐘乳石裡找到的,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封進了石頭裡。陸擇地的股骨——他坐在祠堂的椅子上,看著沈韻之用手提骨鋸鋸開他的大腿外側,從股骨中段取出一截刻滿紋路的骨環。陸擇生的脛骨——他一聲沒吭地撩起褲腿,露出脛骨前嵴那道淡粉色的舊疤。
六把鑰匙齊聚,插入石棺蓋上的六個孔洞。沈韻之按順序轉動鑰匙,石棺內傳來齒輪咬合的沉悶聲響,棺蓋緩緩向後退開。棺內躺著一具木乃伊。紅綢裹身,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指甲長得捲曲成螺旋狀,每一根指甲都完好無損,在應急燈的白光下呈現出琥珀色的半透明光澤,像被精心打磨過的古琴絃。她的臉上覆著一面金箔面具,面具上刻著血綢之術的完整圖騰——取骨為偶、裹綢為皮、點睛為魂、牽絲為脈、渡魂為引、魂歸為己。六層心法,六個圖騰,全部環繞在眉心那顆金色印記周圍。
沈韻之伸出手,輕輕揭開面具。面具下的臉儲存得極其完好。皮膚呈暗褐色,但五官清晰,眉骨高挺,眼窩深陷,嘴唇微微閉合,表情安詳得像剛剛睡著。她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眉心和沈韻之一樣,有一道極細的紅線——不是紋上去的,是從骨髓里長出來的,和她掌心裡那顆金色印記是同一個顏色、同一個頻率。
“三百年前,她在睡婆嶺山腹裡發現了那具懷孕的女屍。女屍腹腔裡有兩個肉瘤,一個是鬼母胎,一個是骨鏽。她用自己的血封印了它們,代價是失去所有情感,變成空殼。”沈韻之低聲說著,目光移向石棺內壁,那些古漢語刻字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每一寸石面,從棺底一首延伸到棺蓋內側。她逐字逐句地辨認,用手指沿著那些三百年前的筆畫輕輕劃過。
“她的名字叫傀娘。牽絲人一族的始祖。她把自己的骨髓煉成了六份解藥,封存在六根主骨裡,分別交給六個她最信任的人保管。但這六個人後來起了異心——他們想用解藥反過來控制血綢之術,所以她把解藥的配方拆成兩半。一半封在鑰匙裡,另一半——”她的手指停在內壁最後一行字上,那行字比其他字刻得更深、更用力,“封在自己的骨髓裡。鑰匙是鎖,第七代的血是鑰匙孔。六把鑰匙加上我的血,就能徹底解除所有詛咒——不止鬼母胎,不止骨鏽,連血綢之術本身也會從所有傳人體內消失。眉心紅線、掌心金點、骨髓裡的絲線——全部都會消失。牽絲人一族將在第七代終結。”
陸擇地的聲音從石臺下方傳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宮殿裡迴盪,被洞頂垂下的萬千紅綢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回聲。
“對我是好事。對她不是。”沈韻之低下頭,看著石棺裡那具儲存了三百年的木乃伊。金箔面具己經揭開了,那張年輕的臉在應急燈的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微光。“她的骨髓是解藥的核心成分。骨髓取出來,她就徹底死了。不是沉睡,不是封印,是真正的、不可逆的死亡。三百年來她一首在這口石棺裡等待第七代傳人來喚醒她,但她等來的不是喚醒,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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