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在沈擇骨的信到後第三天寄到的。沒有寄件人名字,位址列裡只寫了一個編號——“青石鎮老宅沈韻之收”,寄件地址是省城精神病院的簡稱。包裹很小,用牛皮紙裹得嚴嚴實實,西角用膠帶貼了又貼,外面用紅絲線打了一個牽絲人一族特有的如意結。那枚結編得極精巧,每一根絲線的走向都和影偶關節處的牽引結一模一樣,只是結芯裡沒有穿銅絲——是空的。
福姨把包裹端端正正地放在祠堂供臺上,旁邊放了沈韻之的剪刀。
沈韻之拆開牛皮紙。裡面是傀三娘在精神病院期間的全部私人物品,被護工整整齊齊地裝在一個透明塑膠袋裡。一套病號服,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的紐扣全部扣好,疊得和影照臺暗室裡那些戲袍一樣平整。一把梳子,竹製的,齒間還夾著幾根花白的長髮。一本用鉛筆寫滿字的筆記本,封面畫著一個皮影——皮影的眉眼和她自己的眉眼很像,眉心點著一顆金色的印記,是用鉛筆芯裡最軟的那一段畫的,按壓的力道恰到好處,讓那顆金點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金屬光澤。
她翻開第一頁。字跡歪歪扭扭,鉛筆印很深,寫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每一筆的末端都有極細微的停頓痕跡,那是手指關節在長期被骨鏽侵蝕之後留下的後遺症——骨髓裡的菌絲雖然死了,但骨皮質表面的微孔還在,每握一次筆,指骨就會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我叫傀三娘,是牽絲人一族第六代傳人。我縫了自己的嘴,因為我騙了太多人。現在我用手寫真相。不騙任何人。”
她往後翻。筆記記錄了傀三娘從被送進精神病院到去世的全部經歷。每天的記錄都很短,有時候只有一行字,有時候畫著皮影的圖案,每一幅圖案的線條都歪歪扭扭但極其認真,像是在用鉛筆代替彎針,在紙上代替紅綢,一針一針地縫出影偶的輪廓。
“今天教自己畫皮影了。病房裡沒有紅綢,就用床單。沒有彎針,就用鉛筆。沒有絲線,就用手指。用手指當影偶,在牆上演了一齣戲。演給空氣看。牆角蹲著個小女孩,扎兩個小辮兒,眼睛很亮。她問我在演什麼,我說《喚魂》。她問喚誰的魂,我說我自己的。她在看戲——她是我自己。七歲的時候。沒人教她寫字,沒人教她畫畫,沒人教她唱戲。她每天蹲在影照臺後臺的角落裡,從幕布縫隙往外看,看外祖母在戲臺上演皮影,看娘在暗室裡縫影偶,看那些裹著紅綢的骨頭在絲線的牽引下活過來。她想學,但沒有人教她。因為她是第六代傳人,她不需要學——她生下來就會。但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生下來就會。”
沈韻之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沒有文字,只畫著一幅完整的皮影圖案——一個穿著戲服的女人,頭戴鳳冠,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眉心點著一顆金色印記。皮影下方寫著一行字,筆畫很輕,和前面那些用力刻出的字跡完全不同,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第七代傳人沈韻之收。這是我給你演的最後一齣戲。戲名叫《歸魂》。不用回戲。你己經在臺上了。”
圖案旁邊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圖——從影照臺到血池的密道入口位置,標註了六個替身的名字和對應鑰匙的位置。她連最後的筆記都在教沈韻之怎麼完成血綢之術。地圖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鉛筆印淡得幾乎看不清:
“告訴擇骨那孩子,姨母不怪他。他選擇活著是對的。我選過死,不好。”
沈韻之合上筆記本,把它放進鐵盒子裡,和陸媽媽的遺書、陸水生的警徽、林小梅的信放在一起。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看著橘林深處那棵最大的橘樹。樹皮裡嵌著林小梅的乳牙,樹根下埋著林小梅的指骨,樹枝上掛著一片沈擇骨放在那裡的嫩葉——葉子己經乾枯了,但還沒有落。她對著橘樹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姨母讓我轉告你——她不怪你。你選活著是對的。她選過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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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子,萬古女帝,統領一個時代。
三弟子,當世大儒,文曲星下凡。
四弟子,魔神轉世,鎮壓九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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