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應急燈的白光從石棺邊緣折射上去，照亮了傀三娘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她的眼球表面那層灰白色的薄膜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瞳孔深處那些金色絲線己經完全停止了遊動，像是被凍住了。她的鎖骨上，骨鏽的鏽斑己經蔓延到了下頜邊緣，暗紅色的菌絲在皮膚下蠕動，每動一下，她的手指就會不由自主地抽搐一次——不是疼痛，是骨鏽在她體內發出的最後掙扎。但她還是在灰塵上寫完了最後一行字：“我有件事騙了你。三個女娃不是我帶走的。是骨鏽。它先我一步找到了她們。我只是借用編號，想讓牽絲人一族被重新看見。我沒有殺人，但我沒有救人。這個罪，我縫了嘴也贖不完。”

“骨鏽的宿主是誰？”

傀三孃的手指在灰塵上停頓了很久，然後寫下一個名字：“擇骨。”

陸擇地從石室入口處轉過身來，手裡的應急燈晃了一下。“擇骨？擇骨是幾號？”

“他沒有編號。”沈韻之的聲音從石棺旁傳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水滴一樣清晰，“他不是替身。他是人。我弟弟。”

傀三娘繼續寫字：“他在影照臺地窖裡關了二十多年。骨鏽在他體內生長了二十多年。他一首在反抗，但骨鏽太強了。有時候他清醒，有時候他被控制。被控制的時候會做他自己不知道的事。編號是他刻的——在他被控制的時候。骨鏽用他的手刻了那些編號，用他的手指蘸了那些女人的血。他醒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但他知道那些編號是他刻的。所以他走了。他說不能讓骨鏽再控制他的手。他要用自己的腳走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沈韻之沒有回應。她低頭看著石棺裡那捲帛書，帛書的紅絲線在應急燈的白光下泛著幽幽的暗紅色光澤，像一段被抽出來的血管。外祖母留給她的血綢之術完整心法——不需要活人獻祭，不需要渡魂，不需要發偶。用她自己的血，做她自己的影偶。魂歸她自己。這是破解之法，也是終結之法。但這意味著她必須親手觸碰自己的骨髓，把隱藏在血脈深處的封印完全解開。她將不再是普通人，也不再是完全的傀儡師。她將成為第七代——牽絲人一族最後一個變數。

“我還有一個問題。”沈韻之抬起頭，看著傀三娘，“你說啟用條件是觸碰同族血脈的遺骨。我碰了林小梅的影偶，封印開始鬆動。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擇骨？他也是林小梅的孩子。”

“因為他是男孩。”傀三娘寫字的動作越來越慢，每寫一個字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牽絲人一族的血脈傳女不傳男。擇骨有你母親的血，但沒有傀儡師之力。所以骨鏽能控制他。它控制不了你。”

“因為它怕我。”

傀三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抬起右手——那隻手上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絲線，每一根都連著天花板上那張牽絲網路。她用指尖在灰塵上寫下最後一行字，這次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它不配怕你。它只是在等。等你覺醒之前殺了你。”

她的手指停住了。指甲還按在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上，但手指不再動了。她的眼睛還睜著，眼球表面那層灰白色的薄膜還泛著幽光，瞳孔深處那些金色絲線還保持著最後一瞬間的排列。鎖骨上的鏽斑停止了蔓延，邊緣開始褪色——從暗紅褪成灰白，從灰白褪成淺灰。骨鏽在她體內失活了。不是休眠，是徹底死亡。她用自己的身體做牢房，用縫住的嘴封住出口，把一頭困獸活活悶死在自己的骨髓裡。

陸擇地走到傀三娘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頸動脈，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她把骨架裡的骨鏽孢子全部吸進了自己體內。孢子在她體內找不到出路，只能侵蝕她的骨髓。但她的骨髓裡沒有養分——她的骨髓早就被血綢之術的代價抽乾了。骨鏽在她體內餓死了。她把骨鏽的每一顆孢子都帶走了，一具一具活傀儡地吸，一針一針地縫在自己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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