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比沈韻之預想的要安靜得多。
碎石路被雨水泡得鬆軟,踩上去沒有聲響,只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路兩側的松樹林密密匝匝地壓過來,枝葉交錯,把天光切成碎片灑在地上。林間沒有鳥叫——這才是最不對勁的。這種季節,這種天氣,山林裡應該有鳥,哪怕只是幾聲零星的啁啾。但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三個人的腳步和偶爾被陸擇地劈斷的灌木枝發出的斷裂聲。
“這些樹被人修過。”陸擇地忽然停下來,砍柴刀垂在身側。
陸擇生走近一棵老松樹,用手電筒照著樹幹。樹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上面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筆畫很深,像是刻完之後又被雨水沖刷了幾十年。“周阿大。戊戌年七月十五。”他念出聲,聲音在林間顯得格外空曠。
“這裡也有。”沈韻之站在另一棵樹前。這棵樹更老,樹幹粗得一個人合抱不住,刻痕己經被樹皮長合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殘缺的筆畫。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的邊緣——很光滑,不是新傷,是舊疤。
陸擇地開始一棵樹一棵樹地檢查。從山腳到這裡,每一棵松樹上都有刻字。最早的刻痕己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樹皮長合之後名字被擠成了畸形的筆畫,像一群被困在樹幹裡的影子,掙扎著要往外爬。最新的刻痕還很新,木茬尚未完全乾透,上面結著薄薄一層樹脂,在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周小燕、李婷婷、王芳。”陸擇生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三個失蹤的女孩。日期是三天前。”
一陣風穿過鬆林,所有樹梢同時晃動了一下。沈韻之抬頭看著那些刻滿名字的樹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走在山路上,而是走在一片露天墓園裡。每一棵樹都是一塊墓碑,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沒能下山的人。
“繼續走。”她從陸擇地手裡拿過砍柴刀,在最靠近路邊的一棵樹上刻了一道橫槓,刻得很深,樹汁從刀口滲出來,像血。
他們又往上走了大約十分鐘,路邊的植被開始變了。松樹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叢叢低矮的灌木。然後陸擇生停下了腳步。
“那是什麼?”
他指的是路邊的一棵枯木。樹幹還在,樹枝也還在,但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質部。在雨後的天光下,那些裸露的枝幹像一具被剃光了肉的骨架。最讓人不安的是樹枝上掛著的不是松針,是紅綢——幾十條紅綢像旗幟一樣掛在枯枝上,在微風裡輕輕飄動。每一條紅綢都只有一指寬,長度一致,邊緣整齊,不是撕的,是裁的。
陸擇生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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